【叫我ik/iker】
99%的戾气+1%的温柔
温柔都是给忘羡的

[翻译][金翅雀][西奥/鲍里斯]大审判(FIN)

能让我明知没人看还苦战三万字只能是因为这文真的好上天了。

朋友们要来吃一吃《金翅雀》吗,亚马逊37块2你值得拥有(w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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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A Grand Inquisition: Being an Investigation and Evaluation of Certain Things Done and Undone, Said and Unsaid, Over the Course of Many Years (or Perhaps Merely in Dreams) 大审判

作者:M_Leigh

译者:ikerestrella

分级:PG-13

配对:西奥/鲍里斯(无差)

字数:原文19,026,译文32,969

原文链接http://archiveofourown.org/works/2799992

简介:

  发件人:the_dude2204@hot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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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题:圣诞节啦婊贝们

  今年圣诞节有啥安排吗?来找我玩吧,我这儿啥也没有,就有一瓶大得吓人的伏特加,上面——怎么说来着——上面写了你的名字。

  发自我的iPhone

注释:《卡拉马佐夫兄弟》译文参考荣如德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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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父们,师傅们,我在想:“什么是地狱?”我认为,苦于不能施爱,那就是地狱。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



  西奥第一次告诉你他有那幅画时,你并不相信。简直是疯话:世界名画,大都会博物馆,就藏在他的房间里。他呆滞的眼睛泛着红,而你呢,说不定也一样。可你知道,到了明早你仍会记得这件事。你从不忘事,可西奥没那么好的记性。他眼前一黑,一觉醒来,就什么也忘光了。

  可是你本来就对艺术一无所知。不过就是只鸟,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更担心的是西奥是不是快疯了,脑子是不是有点儿不对劲——实话实说,西奥的脑子一直都不太对劲,恐怕还不只是“有点儿”。可是这次,这次和以前不一样。

  “不是,”他执拗地说,笨拙的手指揉了揉镜片后的眼睛,“我是说真的,画就在我这儿,就——就在楼上。我现在就——现在就拿来给你——”

  “随便你吧,”你倚靠在沙发上说。

  你已经睡得半梦半醒,这时西奥从楼上下来,踢了踢你晃荡的腿,把你摇醒,“操,西奥,”你嘀咕。

  “看,”他说着,把画推到你面前。

  你永远不会忘记眼前的一切:第一次看到这幅画,《金翅雀》,西奥的画。不管这幅画到过何处、将去向何地,不管它曾经到过谁的手里、挂在什么墙上,它永远都将是西奥的画。拉斯维加斯的大房子,刚修不久,摇摇欲坠,一场暴雨说不定就能将它击垮。客厅的灯光很暗,可你还是看得一清二楚:世界名画,旷世杰作。画中的鸟像是马上就要飞出画布,停在你的肩膀上。当然了,那不可能,毕竟只是画墨。再说了,鸟的脚上拴着链子,飞不掉的。

  “你在逗我,”你说。

  “我说什么来着,”他瘫倒在地板上,在你身边躺下,动作很不优雅,不过双手仍小心翼翼地高举着画,“我说什么来着。”

  “好吧,”你盯着画。或许那时你就知道,你永远不会忘记这画,而你也果真没有。

  忘不掉的事还有许多:把画送走的第一次、最后一次,以及中间的许许多多次。



  

  *

  你从西奥那儿偷走了画,因为你想拥有它,因为某种意义上讲,这幅画就是西奥。接着你把画带回家,用胶带粘在衣柜的上壁(得先包好了,轻点,再轻点)。你想着这地方再好不过:除了这里,还有哪儿是你父亲绝对不会看的呢?必须好好考虑,可不是开玩笑的——你想着:要是他发现了,画就留不住,再也回不来了。

  你父亲倒也不怎么出现。那正好,省得心烦。空荡荡的房子,没他干扰,甚至连家具也没有。你现在不住西奥家了(也不完全),而这房子就像鬼屋。煞白的地板,煞白的墙。你一个人呆在硕大的房间里,嚼着薯片,或者葡萄干(“这东西难吃死了,”西奥惊恐大叫),大多数时候都睡过去。

  有一次你把考特库也带来了。“跟你说吧,那儿就像个老旧的荒废鬼镇,”你一边跟她说着,一边从公交站穿过破烂的新开发区,沿着沾满灰的街墙,像是走向世界尽头一样走回了家。

  “阴森森的,”天色暗了,考特库四周窥视着。

  你醒来时父亲正在厨房看报纸。两件怪事。父亲永远不在家,父亲也永远不会看报纸。你嘘了考特库一声,让她从后门离开,看着她像兔子一样逃去,才又回来面对父亲。

  “女朋友,”他头也不抬地看着报纸,身边放着一杯冒热气的咖啡。

  “嗯,”你说,接着又补充,“呃,也说不上,很复杂。”

  “你这年龄,交交女朋友挺好的,”他说着,翻了翻页,“你的朋友呢,他也有女朋友了?”

  你没说话,愣在原地——该说谎还是说实话?他抬起头看着你。自然恐惧反应。生物课上就是这么教的。自然恐惧反应。

  课上还教了别的:遇到有一些熊,要大叫,追着它们跑;还有些熊,要保持纹丝不动。可是哪个是哪个来着?要怎么记?怎么分得清楚?

  他又低下头看着报纸。

  “不过你得记住,”他说,“这些女孩,三天两头就换了,”他轻蔑地哼了一声,“没法长久的。可我们之间呢?”他的眼睛直盯着你,“绝不能有秘密,不能撒谎。”

  “好的,”你的心急速跳动,这时他又抬起头来看着你,你的心里一紧。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看报纸。你赶紧逃进房间里,把自己锁在衣柜里关了一小会儿,上气不接下气。终于,你抬起头,看见它还好好地粘在那儿,完好无损。

  



  *

  你父亲也不是坏人,只是老喝醉。一个全职的酒鬼,两只手永远攥成拳,只有要拿东西时才摊开。当然了,你也是酒鬼,可那不一样,你从不会像他或者西奥那样喝到断片。

  有一次西奥喝醉了,你知道他肯定不会记得,他给你看了他母亲的照片——非常漂亮,西奥的妈妈,用别人的话来说就是标致大美人。“真希望我能多留一些她的照片,”他说,“我都没——以前人们是不是更喜欢拍照?他们还会——还会把照片打印出来,然后还可以挂起来。”

  “是啊,波特,”你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俩沉坐在沙发上,他手里攥着手机,盯着屏幕,就这么昏睡了过去,蜷成一团倚靠着你,张开呼吸的嘴贴在你的肩膀上。你从他手里抽出手机看照片。应该才几岁吧,你想着,两个人站在一栋建筑物前,看起来该是纽约,你也不知道是哪里。你迷迷糊糊地想着,总有一天,你要去纽约,和西奥一起,让他带你参观一切——就是这样!你要吃遍所有想吃的东西,地道的波兰、乌克兰、俄罗斯菜,你都快记不起它们的味道。还有别的。披萨!纽约披萨。墨西哥菜。

  而西奥会带你去做那些有钱高档人爱做的事,全都是他喜欢的,而你呢,会假装有兴致——哇,西奥,高档的名画诶,文化诶,真是太棒了,可是西奥,哪里有姑娘啊?没人给我们上伏特加吗?——如果年龄够大,你还会去酒吧,玩得又嗨又醉,再带几个姑娘回家,或者去别的地方,或者就没有姑娘吧,做什么都可以。西奥靠在你身上动了动,睡梦中皱着眉,而你小声地咂吧着嘴。

  (“你老是这样,”他有一次跟你说,声音含含糊糊的,还没睡熟,在床上辗转反侧,“你妈妈也这样吗?”

  “不记得了,”你对他说,“快睡吧,费德亚(俄语中的“西奥多”)。”

  “不准这么叫我,”他嘟囔。

  “就因为你不喜欢,所以我才要叫,”你打着哈欠说,“都是你自找的。”可他已经睡着了。)

  那时,你很想见见她,西奥的母亲,哪怕一次也好。你想着,说不定这就是钥匙呢,能够让西奥更好懂,能够让你更懂他。你甚至梦到过一次,她出现在你面前,告诉了你所有的答案,你需要知道的一切。可你一觉醒来,发觉什么也没有。

  现在,你想着,就算她起死回生,也什么都不会告诉你,不管是关于她自己,还是关于西奥。可你还是想见见她。西奥心里装着她,你当然会想要了解。



  

  *

  阿姆斯特丹的十二月很冷,比去年更甚。运河边缘布着碎冰,过一段时间又消融进河水里。你想着,说不定还会下雪呢。几年来你来这儿时就大雪凌厉,到了圣诞节,门都没法出,只能关在屋里磕药,找几个女孩儿快活。半夜出门,周围的房窗上都挂着彩灯,你头昏脑涨,连外套都没拿,就踩到雪地上去,呼出的气在你面前凝结成雾,月光洒在运河上。“你傻了吗,快进来,”有人在你身后大叫,你这才意识到你在发抖。

  真傻,竟然又回到这儿来。要你说实话,连这国家都不该再来。聪明一点儿就该逃去南美躲一辈子。也不是不可能:你的银行账户里还有很多钱。布利诺斯艾利斯就不错,不过你不想去。你就想呆在寒冷的北部国家,比利时、德国、丹麦、瑞典之类的。去波兰也行,如果你想思思乡的话。难以置信,波兰严格来讲就是你的家乡,可你只有到了那儿才会真正想家,不过事实就是如此。

  那就去波兰?倒也不想,只是你想离那儿近点儿,坐个火车就能到,以防万一呢。而且你也喜欢安特卫普那栋破房子,还有慕尼黑的公寓。“那你老婆怎么办?”要是你说自己要去南美躲一辈子,西奥肯定会问,也只有他会问。那就惨了,你会说,孩子全交给她带了,可是还能怎么办呢?钱肯定少不了他们的。重要的是,他们有个很好的妈妈。

  有时候在运河边的街道上,你会看见一些男人,长得很像你父亲。砰——老人家又从死人堆里回来了。就这样,一秒、两秒,在你面前转瞬而过。真疯狂。驼背的皮包骨男人,外套可能也是脏的。这座城市里,所有人随时随地都像是磕嗨了。好吧,反正在你知道的地方是这样,别的地方总该有些女人在带孩子。

  这些人也只有那么短短一瞬像他,一转眼就哪儿也不像。就算他还没死,也不可能是他,可是你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并不光是在阿姆斯特丹会这样,可不知为什么,到这儿更严重了,而在波兰最为严重。你想着,要是西奥现在在你身边,你会问他:你也会这样吗?会不会也走着走着突然看见你的妈妈?就像见了鬼一样?不一样对不对?或者说看见你的好老爸?可是西奥已经不在这儿了,你还能跟谁说去呢?没有任何意义,浪费时间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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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题:圣诞节啦婊贝们

  今年圣诞节有啥安排吗?来找我玩吧,我这儿啥也没有,就有一瓶大得吓人的伏特加,上面——怎么说来着——上面写了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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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题:Re: 圣诞节啦婊贝们

  我得留在纽约,和霍比呆在一起,肯定肯定不会喝伏特加的。我想一段时间内我都不会去荷兰了吧,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去了谢谢。要是你来纽约,我们可以一起吃个饭啥的。最近还在忙各种事情。

  PS. 圣诞节啦婊贝是个什么婊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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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题:Re: re: 圣诞节啦婊贝们

  你就这么跟你肝胆相照的好兄弟说话?我一年前这时候才刚救了你的小命。就跟我吃个饭?我受到了侮辱。

  你那红发妞怎么样了?你们打算坐一起吃饭,假装对方不存在吗?还是说她已经原谅你的深情告白了?听起来就很尴尬嘛。不如来欧洲,我带你喝个痛快,把那个红发妞和其他不如意事全给忘干净。

  PS. 你一定要问这么蠢的问题吗波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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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题:Re: re: re: 圣诞节啦婊贝们

  皮帕在伦敦过圣诞,他们俩新年才回来。

  我也不知道了鲍里斯,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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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题:Re: re: re: re: 圣诞节啦婊贝们

  那就新年过来呗,这样还好些,没那么挤。不然你打算干啥?躲角落里咬手绢逃避人生吗?那我只能一个人伤心地买醉了,你就内疚死好了,都怪你太没劲,连来陪陪我都不愿意。

  要我说,都是因为你现在一点儿幽默感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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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题:Re: re: re: re: re: 圣诞节啦婊贝们

  我们砸阿姆斯特丹能做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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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题:Re: re: re: re: re: re: 圣诞节啦婊贝们

  波特?你不是喝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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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题:Re: re: re: re: re: re: re: 圣诞节啦婊贝们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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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题:Re: re: re: re: re: re: re: re: 圣诞节啦婊贝们

  就这么定了 再说下去就太悲伤了 你过来 我绝对让你玩得开心波特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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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题:Re: re: re: re: re: re: re: re: re: 圣诞节啦婊贝们

  我觉得你根本不知道开心啥意思

  算了行吧

  要是我们被荷兰警察抓了 这全是你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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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题:Re: re: re: re: re: re: re: re: re: re: 圣诞节啦婊贝们

  我不像你 不是专做艺术赝品的 所以可能得多计划计划 不过别担心被抓啦波特 你只需要离开你那该死的国家 过来好好陪我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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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题:Re: re: re: re: re: re: re: re: re: re: re: 圣诞节啦婊贝们

  噢得了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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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时候你会想:人们身体里都有些什么呢?血啊,肠子啊,那是当然。十八岁那年,你的手臂打了六个月石膏,没钱付账单。医生整天在你耳边念来念去,有一个还帮你逃出去。怎么回事?他问。你耸耸肩:绊了一跤。准确来说,你现在都还没能爬起来呢。手臂摔成两截,咔嚓——到处是血,痛得要死。

  西奥总是想弄清一切,这就是他的问题所在。他想分清对错好坏,而你呢,只想尽可能多了解些事儿。当然了,并不是西奥那些书本里的东西,你想了解的是人,是生活。扯淡吧你,米里亚姆会说。米里亚姆只对钱上心,这你尊重她。米里亚姆这个人从不扯淡。你也对钱上心,可有人跟你说过,钱会脏你的手。是谁说的来着?不管是谁,他现在已经不在了,留下的只有他的话。

  你初见西奥时他还很瘦小,头发乱糟糟的,戴着一副和脸相比过大的眼镜,像是有人掏空了他的身体,又装了别的东西进去,哪怕只有十五岁你也看得出来。西奥,只要周围有能要他命的东西,他就会二话不说冲过去——公路、房顶、打火机、火柴。眼里怒火在烧,十四五岁的年纪,伏特加、大麻、香烟、一切的一切,模糊着眼睛。当然了,只有你能安抚他。有一次他想把房子烧了,你看得出来,那是因为他的身体里也在灼烧。你把他拽回客厅,将他的头枕在你的膝盖上,为他摘下眼镜,抚摸着他浓密的头发,像对待女孩子一样对待他。而他呢,却在该死的发抖。荒漠里的夜很冷。

  “我,我不过是想死而已,”他的牙齿打着架,荒漠的夜里,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门外就是游泳池。“他们怎么就不准呢?为什么我就不能——”

  “别瞎说,小宝贝(lapochka),”你双眼望向黑夜,轻轻挠着他的头,“你死了,我要去哪儿呢?我在这该死的小镇上做什么?说不定我只能像,那啥,《罗密欧与朱丽叶》里那样了,你懂我的意思吧,跟着你一起进坟墓。对谁都没好处。”

  “我才不要当朱丽叶,”西奥嘀咕。

  “啊,那好啊,”你说,“只要你别自杀,我们就啥事儿也没有了。当然了,也不要假装自杀,好不好?”

  他什么也没说。

  “你要真干出自杀那种蠢事,就太不尊重你妈了,”你说,“你难道觉得她在天上看到你这样,会觉得‘哇,我真为我的好儿子西奥骄傲,他可活到了十五岁高寿,而且还幸福地死在了自己的手上呢’?”

  “你不是不相信上帝的吗?”他半眯着眼,还在发抖。

  “打个比方嘛,”你说,“就你话多。”他的嘴角翘了翘,又垂了下去。

  “我看我现在做的事,没一件能让她骄傲的吧,”他喃喃。

  “和我这种小混混玩,是不太好,”你故作深沉。他转过头,对你眨了眨眼,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你把他压了回去。

  “不,”他说,“我不——不是这个意——”

  “事实就是这样啊,”你耸耸肩,一只手压着他,另一只揉着眼。显然你也醉了,你们俩就没个不醉的时候。“我又不会觉得难过。我本来就是——那叫什么来着——坏影响。”

  “够了,”他一边嘟囔着,一边凑向你,脸埋进你凹陷的肚皮。“不要再说了。”

  “好好好,”你带着笑意说。他呼了口暖暖的气,你的手抚摸着他头上的大卷,发丝扫过你的指尖。“都听你的,小朋友,”你努力操着一口美国腔说。他对着你的肚子轻轻笑了一声。

  



  *

  西奥

  我都说了 鲍里斯 你不用来接我的

  我直接坐机场快线就好 你何必开这么远来呢

  

  鲍里斯

  别说傻话了波特

  我当然要来接你啦

  好了不准争了

  

  西奥

  你都争赢了还说什么说

  

  鲍里斯

  不发短信了 我就要上车了

  一会儿见:)

  

  西奥

  鲍里斯 我现在还没上飞机

  而且我还要差不多七个小时才能到

  



  *

  西奥从斯希波尔机场海关出来时看上去很疲惫,镜框后边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头发乱成一团,衣服和上次见他时一样高档。你想到西奥还上学时,其他孩子嘲笑他总穿运动衫,扣子扣得规规整整的,他便生气地瞪着他们。当然了,他也不是一直那样——哪有穿成那个样子的坏孩子啊?你想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压根就没有运动衫了?值得一探究竟。

  你咧着嘴对他张开双臂。“波特!”你大叫道,他睡眼惺忪地对你眨了眨眼,露出他标准的想笑却又故作严肃的表情,太明显了。你才不管这么多,一只胳膊搭上他的肩,“见到你真好,”你一边说一边摇晃他,直到看到他的嘴角终于开始上翘,才放开他,接过他的行李。“快跟我来,你肯定累坏了,再过几个小时就能到家了。”

  他把外套脱下扔到车后座,然后上了车,头倚靠在窗户玻璃上。你掌住方向盘,从阿姆斯特丹出发开往安特卫普,一边开车一边时不时看向他。

  “飞机上怎么样?”你问道。

  “我旁边那女的一直在打呼,”他说。

  太阳还悬在半空,万物蒙着一层霜。天空很清朗,今天天气准不错,西奥一定能好好睡过去。

  “你那老伙计怎么样?”你问,“节过得不错吧?该庆祝的都庆祝了?”

  他耸耸肩,“还行吧。”

  “你看上去像我们要去——那叫什么来着,”你说着,沮丧地拍了拍方向盘,“守灵?是不是这么说的?”

  “是,”他说,“就是这么说的。”

  “说起来,”他说,“波帕上个月倒真的死了。”

  你转过头瞪着他,完全不顾看路,“不!不可能!你怎么不给我发封邮件短信什么的?居然都不跟我说一声?西奥!”

  他转过身,头靠在拳头上,“我那时也不在家,”他说,“还是霍比打电话跟我说的。”

  “操,波特,”你说,“不过他年龄也大了吧。”

  “是啊,”西奥说,“挺大了。”

  “不过,还有别的事对不对?”你看了他一眼。

  他清清喉咙,“有一天我撞见皮帕了,她没——我们俩都没想到。”

  你轻声吹了个口哨,“真倒霉,老兄。”

  “那是,”他愁眉苦脸地嘟囔,“感觉相当……尴尬。”

  “真可怜,小朋友,”你说。他瞪了你一眼,你咧着嘴笑了。

  “这都不算事儿,”你说,“安特卫普姑娘可多了,而且还不会让你破产。”

  “我没兴趣,鲍里斯,”他的声音很疲惫。

  “那也没关系,”你说,“这是你的旅程,一切都由你做主。”

  他叹了口气,脑袋靠在头垫上,闭上眼。“好吧,”他说,“好。”



  

  *

  晚上,他拖着步子走出客房,头发全被压到脑袋一边,眼镜也戴得歪歪的。

  “睡美人,”你挑着眉说。

  “去你的,”他声音沙哑,“操,我得喝点什么。”

  “你要什么都可以,”你欢快地说着,从沙发上起来,几乎是蹦跳着去了厨房。“啤酒还是伏特加?或者威士忌?毕竟你已经是有钱的纽约人了。”

  “给我杯水就好,”他靠在橱柜旁,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对着眼镜看了看,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回去,镜片还是和之前一样花。

  “谢了,”他沙着嗓子说,接过你递给他的水,一口气喝得一滴不剩。

  “天哪,”他说,“我感觉糟糕透了。”

  “不得不说,你看起来也很糟糕,”你一边打量他一边说。

  “谢谢夸奖,”他咕哝,“我只是——这个月过得不太顺,你明白吗?”

  “咱们会好起来的,好不好?”你说,“好。来,先给你弄点东西吃。”

  “你说话像个妈妈一样,”他说,于是你揉了揉他的头发,像是他仍是个十四岁的小孩。他哼了一声。

  “好的呀,亲爱的,”你说。

  



  *

  那天晚些时候,你们俩都喝醉了(西奥:“我现在都不怎么喝酒了”;西奥:“来嘛,鲍里斯,再喝一杯就好”),躺在沙发上为着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傻笑。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哪里还知道是什么事啊,反正脑子已经一团乱麻了。突然,他转过头来对你说,“你有——”打了个嗝,“朋友吗?”

  “这是什么——”你说着,眼看就要从该死的沙发上掉下去了,连忙起身,“这是什么鬼问题?你不就坐我身边吗,我们还在——还在——”

  “我知道,我知道,”接着他又笑了起来。你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抱歉,我有点——糊涂了,我是说,能见面的朋友。就,随时随地都能见面的——或者是,我也不知道——”

  “你在说什么胡话?”你说,“你没见过久里吗?还有,还有——”

  “可是他们都是你同事。我说的是——朋友,你明白吧?”他两眼泛红,目光呆滞。你记得他这个模样。你伸出手,从他鼻梁上轻轻摘下眼镜,他身子猛然往后一缩,粗声大叫一声,手紧抓住脸。

  “滚开!”

  “我不知道你这是哪门子问题,不过不管你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我都得把你拉出来。”

  “我没有……朋友,”西奥说。他头埋进沙发靠垫里,“我想——我想我一共只有过两个朋友。安迪,还有你,而那都是我十五岁前的事了——还是十六岁来着?记不清了。太糟糕了,真的——太糟糕了。”他打了个呵欠,“该死。”

  “要我说实话,我也没什么朋友,”过了一会儿你看着他说。这时他翻过身,抬头望向你。

  “你去看过你老婆吗?”他问。

  “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你对他说,“我就知道你迟早会问,‘可是你老婆怎么办呢,鲍里斯?还有你那三个完美的孩子?’答案是看过,我有时候会去看她,可是事实是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没什么能聊的。聊孩子吗?孩子们需要一个酗酒罪犯爸爸吗?我看不需要吧。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好妈妈,所有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西奥一言不发地看着你,看了很长一段时间,让你浑身不自在。“听起来挺可悲的,”他说。

  “可这就是事实不是吗?”你胳膊肘撑在沙发上说。

  “或许吧,”他说。

  “看看你自己吧,波特,”你说,“以前你不是老说,‘我爸一点儿用都没有,赶快摆脱掉他吧’,现在态度怎么变了?”

  “你和我爸不一样,”他皱着眉说。

  “那倒是,我和我爸也不一样,”你说,“都是酒鬼这倒不假,可是我会打人吗?女人,孩子?当然不会。不过现实就是这样。”

  “好吧,”他睡眼惺忪,“好吧。”

  “还好你没和那个冰山美人结婚,”你一边说一边哈欠,“要是和她生孩子,肯定好不到哪儿去,她绝对是个糟糕的妈妈。而且你们俩在一起?简直是灾难。”

  “多谢夸奖,”他半眯着眼睛嘟囔。

  “无意冒犯,”你说,“实话实说而已。”

  他也打着哈欠,“凯西和我要是当父母绝对糟透了,”他挪了挪身子,向你凑近,“我要睡了,”声音含混得几乎听不见。

  “睡吧,”你说。接着他在你身边沉下,温热的呼吸扫过你的锁骨。成年了的他棱角比以前更锋利了,膝盖,手肘,肩膀,线条分明。你哼了哼,躺回沙发靠垫上,挪动着身体想要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西奥缩成一团枕在你的手臂上,就和以前一样。你另一只手掀起沙发另一端的毛毯,把你们俩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抵御北欧的寒风。接着你也陷入了沉睡。

  



  *

  沙漠里的房子天花板很高,风扇在头顶转动,西奥在睡梦中哭得像个小孩,在需要换洗的被子底下抽搐。你按住他,脸贴着他的肩膀,等他平静下来,你知道就算把他叫醒也无济于事。过了很久,他终于停下来,蜷着颤抖的身子靠向你,哪怕天气炎热难忍。

  有时候你还会做这样的梦,迷茫地醒来却发现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这个梦总是在夜里阴魂不散,一次次地重演。或许他真的在呢,又或许,他也做着同样的梦。

  



  *

  你早上醒来,看到西奥正在浴室里吐。

  “早上好啊!”你大喊。

  “我宿醉到不行了,”他说,“该死,我怎么想的,以为自己还是十五岁吗?”

  “当然不是,你现在已经苍老而睿智了,”你递给他一杯水和两片阿司匹林,“再也不干傻事,小孩们的好榜样。”

  他恶狠狠地瞪了你一眼,然后接过药片,苦着脸咽下去。“你怎么不难受?明明喝得比我还多。”

  “是啊,”你对他说,“就是不难受。而且别忘了,我可是酒鬼,酒性超好的。”

  “是吗,那恭喜你了,”他看着玻璃杯嘀咕。

  “你喝断片了吗?”你直截了当地问。他一惊。

  “我——当然没有了,”他很不悦。你耸肩。

  “那我们之前在聊什么?”

  “养孩子,”他别扭地说。

  “哇,不错,”你戳了戳太阳穴,“脑子还算清楚。”

  “是啊,”他说,“真好。”

  他什么也不想做,就想发一天的呆。你觉得这样一点儿也没有客人的样子,可是谁知道呢,西奥总是闷闷不乐,现在还遇到感情问题了,这可是最糟糕、最棘手的问题。

  “你在读这个?”到了下午,他基本恢复了正常,手里拿着一本《卡拉马佐夫兄弟》说。

  “是啊,”你说,“我今年的计划,差不多要读完了。”

  他随手一翻,“有另一本那么好吗?”

  “不好说,”你说,“讲的东西不一样吧,可以说。”

  “比如说?”

  你耸肩,“坏爸爸,三个儿子。爸爸死了,被谋杀的。很哲学——这是当然了。宗教、上帝、罪恶、清白,俄罗斯小说嘛,你明白的。”

  “我都记不清有多久没看过书了,”他说着,把书放在乱糟糟的咖啡桌上,“我都不知道我没事都在干什么。”

  你看着他。他身上的睡袍皱皱的,一只手深埋进头发里。西奥身体里都有些什么呢?还在灼烧吗?还是说到了时间就停了?或者说永远不会停,只会一直、一直烧下去?

  “走吧,”你说,“我们出去。等等,等等,没让你就这么出去——别这么看着我,我们得离开这公寓。现在我们都臭死了,这样可不行。外边的东西也好吃些。”

  “好吧,”他说,“不过我要先洗澡。”

  “请便,”你对着浴室夸张地挥了挥臂,“我家就是你家。”

  “这算哪门子家,”他低声嘀咕,走着走着踢了一脚地上的空外卖盒。

  “不知好歹!”你在背后冲着他大叫,趁着他冲澡随便收拾了收拾。

  外面很冷,你湿漉漉的头发冻成了一块儿,西奥耸着肩,下巴缩进围巾里。天空中还有些许的光亮:清朗的北极光透过石头路,洒在旧房子、钟塔和建筑四角的玛利安雕像上。圣诞节的气息仍然随处可见,大楼悬挂着彩灯,门上贴着松树枝。你由不得想,当个平常人会是什么感觉?就这么在这里生活,说荷兰语,在办公室工作?小鲍里斯们对你伸出手,咧着缺牙的嘴对你笑,沙发背后趴着一只缩成一团的猫。还有一位妻子,可你想不出她什么样。这个梦里没有你现实中的老婆孩子。那他们该长什么样子?谁知道呢。

  与一个女人同床共枕,带着孩子去溜冰,还有一只猫挠你的肚皮,在这座城市里,完完整整的生活,或许一住就是一辈子。能过那种生活的人不可能住过你住的那些地方,不可能对人开过枪,也不可能看过《金翅雀》的背面。

  “和维加斯不太一样,对吧?”你对西奥说。他笑了笑。“其实也没太不一样,等着看吧。”

  你让他在格罗特市场安坐下来,接着去圣诞节货摊上找热红酒。货摊鲜艳俗气,正合你心意,而西奥呢,八成会讨厌的吧,他就只爱他的高雅文化。你能不能别这么说了,十五岁的西奥会说,我不——才不是那样的呢。可是明明就是,你说,倒不是说这就是全部吧,我的意思是——什么狗屁艺术啊!拜托,听听你自己说的话吧。

  你回来时,他正抬头看着一棵亮得晃眼的圣诞树。你把杯子塞进他手里。

  “纪念马克杯,哈,”他低头皱眉。

  “我给的都是最好的,波特,”你神气地说,喝了口酒,手贴着杯壁取暖,“和我约会不错吧?”

  “好极了,”他干巴巴地说。

  “那就好,”” 你心满意足,“这是城里游客最常去的地方了,其实就是灯多,也没什么别的。”

  “看起来有些——亵神,”他说。你冷笑。

  “你应该去看看布鲁日,我敢说那儿比这儿还要糟十倍呢,”你跟他打包票。

  “我看过那电影,”他说。(指《杀手没有假期》,讲一对杀手在圣诞期间来到比利时古城布鲁日。)

  “是吗!”你大叫,“那电影我喜欢,拍得太好了。不过布鲁日的圣诞并不是那样的。那电影是二月拍的吧,我是这么觉得的。不过十二月的布鲁日和那不同。”

  “听说有很多没人要的房子,”他小口喝着酒,“在布鲁日。不过政府也没办法,就只能让房子空着。”

  “是这样的,”你说,“那地方很奇怪,和维加斯那种奇怪完全不同,你明白我的意思吧?非常古老,啥也不能碰。而维加斯就是崭新的,很接地气,想做啥做啥,谁也管不着。”

  “嗯,”西奥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那电影真不错,”你说,“涤罪嘛,这很——叫什么来着?很有话题性?相关性?不对——哦!现实意义!”

  西奥看着你笑了,“对。”

  “这词不错,”你很满意,“你肯定也喜欢那部电影对不对?”

  “对,”他斜着眼说。

  “现实意义,”你重复着,举起马克杯和他干杯,然后又喝了一口,他没精打采地笑了笑。你们俩坐在一起,鼻子冻得发红,观赏着灯景,看着一个个的平常人,戴着帽子披着大衣在电灯的光亮下来来往往。

  回到公寓时你肚子很暖,在门口把鞋子踢掉,大衣随手扔在椅背上,“我有些东西,”你说,“是好东西——啊!在这儿!”你递给他一波本酒,打开橱柜拿出玻璃杯。“这东西真好,别人给我的,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比伏特加还好呢,快来尝尝,”你说着,把玻璃杯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还有,还有,”过了一会儿,他红着脸,眼睛亮堂堂的,大笑着把卷烟递给你,“那一次,你跟那个谁——那个英语老师说你没做作业是因为你不相信作业的……哲学意义?好像是和梭罗有关系——”

  “不记得了,”你笑得唾沫星子乱飞,“我还记得你不做作业的那些破借口呢。”

  “总比你的好吧——”

  “可我更有创意,波特,”你凑向他,用力敲了敲他的头,疼得他直叫唤,赶紧逃开。“可比你那些没水准的狗屁借口新颖多了。”

  “要是你能把你想借口的一半时间用在功课上——”

  “我得做好准备踏入社会啊,”你气呼呼地说,抽了口烟又递给他,“一大堆现实问题要解决呢。梭罗?还是算了吧。美国政府?我的天。”

  他瘫在椅子背上大笑,“我打赌你到现在也对美国政府一无所知。”

  “我对美国刑法了解可不少,”你不高兴地说,听见他呼了口气,“别的就不知道了。”

  他对着你笑了。从到这儿来后,他还没这么笑过。那是他十四岁的笑,喝得烂醉,内脏像是在打架。你知道,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恢复常样,只有喝多了才会像现在这样。西奥,你儿时的好玩伴,你的心头肉,现在眼里全是爱意。

  “你的麻烦都解决了吧?”你说,看见他晕乎乎地对你眨巴眼睛,“家具那档子事?之后呢,你打算做什么?”

  “之前做的事呗,”他挪了挪脚。你从他手里接过烟又抽了一口,然后扔到咖啡桌上的烟灰缸里。

  “那是什么事呢?”你回到沙发上坐好,“你之前又老老实实地卖了多久古董?”

  他不自在地扭了扭。

  “看到了吧,”你说,“你和我一样,都是江湖骗子了。我喜欢这词儿,江湖骗子,太贴切了。”

  “去你的,鲍里斯,”他说。

  “或者说你想讨好哪个女孩?”你问,虽然你已经知道答案,而他扭过头去看着墙,没有回答。

  “当个江湖骗子也没什么不好的嘛,”你颇有哲思地说着,踢了踢他的脚,“比这糟糕的事儿多了去了。”

  “你还记得,”他顿了顿,“你说你只偷大公司,不偷普通人,对吧?”

  “而你谁都想偷,”你挑起眉,烟瘾又上来了,真想再抽一口,“看看现在结果如何。”

  “我只是想让自己——好一点,”他像个小孩一样揉着镜片下的眼睛。

  “没什么好担心的啦,”你给他摆着实用大道理,“那是不可能的,而且本来也没什么意义。”

  “我知道,”他急忙说,又停了停,语气平和了些,“我知道你怎么想,只是我还是——”

  “我都懂啦,”你胳膊搭上他的肩膀,把他拉向自己,下巴埋在他乱糟糟的头发里,他软软地靠着你。“我懂的,小蜜糖(golubushka)。”

  “我讨厌你乱叫我,”他咒骂着,可脊骨却放松了,呼吸也比之前更平缓。

  “谎话精,”你说。

  “去你的,”他镜框戳到了你的脖子,接着身子往后缩了缩。

  “我知道这样很……蠢,”他嘟囔,“可是我——我有时候真的很想那幅该死的画。其实我都没保管多久,你保管的时间要长多了。可我一直以为画在我那儿。其实这根本不重要,因为我连看都没去看,就觉得它肯定在那儿。我只是怀念那种——拥有它的感觉。”他闭上眼,眉毛蹙到一起,“我完全是在胡言乱语。”

  “你没胡言乱语,”你对他说。

  “我想我妈妈了,”他小声说。你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把他拉近。

  “你是不是已经不记得你妈妈了?”他说。

  “是,”你对着他额头说,“只是,你知道的,一些小事情,小到我都觉得可能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了。”

  “说不定这样还更好,”他闷闷地说。

  “不,”你说,“不会更好。”他从你身前抓住你衣服。

  不久后,你搀扶着他坐起来,逼他喝了一大杯水——“我不要喝,”——然后踉踉跄跄地走进房间。

  你进门后才意识到他就在你身后,打着呵欠,你向耶稣玛利亚约瑟夫、向所有你从来没祷告过没相信过的神灵发誓,他从没看起来这么年轻过。“你现在在什么城市?”你问他,因为不得不承认,这样挺好玩的。他眨巴着眼睛,目光涣散地看着你,苦着脸说,“安特卫普。”接着你们俩大笑着倒在床上,很快就一起睡下,就像过去那样,十五岁那年,他瘦骨嶙峋的身体紧贴着你,和你四肢交缠。

  “鲍里斯,”他嘟囔。

  “西奥,”你打着呵欠回答。

  “我,”他说着,沉入了睡梦里。



  

  *

  现在记忆已经模糊:第一次,两个傻小孩。时隔已久,可你还是清楚记得那时你们喝醉了。西奥说了些什么蠢话,毫不意外,他就是个小傻瓜。你一把抓住他,然后发生了什么?谁记得住啊。总之最后你几乎是坐在他身上,他大笑着想要抓住你,而你也大笑着跟他说要想你“起来”除非他投降。然后你们俩都笑了,因为你们才刚刚知道“起来”还有别的意思,甚至还会时不时忘记,更有意思的是,你能感觉到西奥已经硬了,说不定他还真要“起来”了呢。说起来都好笑,很快你意识到你可能也一样。他笑得停不下来,谁叫你们俩都是十五岁的傻小子,又醉又嗨,连衣服都来不及脱。

  说起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虽然到现在世界上八成也只有西奥一个人,让你愿意为他把胸膛切开:看吧,我的心,是你的了。你渴望女孩,这种渴望不只是来自你的下半身,还来自你心里的那个缺口。你在学校看她们——并不是看她们胸和屁股,而是她们漂亮的脸蛋,她们专注听课的神情,她们彼此交谈的样子。那才是你想要的。可西奥呢,西奥几乎从不和别人说话,什么也不在乎。你和考特库交往后,他很讨厌她,每天只知道跟他爸还有赞卓拉呆在那栋该死的房子里,想着他死去的妈妈,还有那幅画。那画其实压根就不在他那儿了,你可能已经偷换过。你是什么时候拿的来着?已经记不清了。

  可这真的发生过,确确实实地发生过。有时候你会觉得很愧疚。可怜的西奥,那时还比你矮几寸,蜷缩着身子靠在你身边,睡梦中的他闭紧双眼,半透明的眼睑下眼珠微微抽动,膝盖卷起来,像个小孩子一样。有时候他会记得些事——你大笑着把他压在地上,或者他一个翻身把你制服,胜利的喜悦映红双颊。还有些时候,情况不好的时候,他会全部忘干净。你总能分清两种情况,甚至比他还先知道:目光怪异,眼神不自然,他依偎在你身边,动作和平常不太一样。十五岁的男孩,要想泄欲根本不会看对象,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西奥不记事的时候,却不是这样,像是他这么做是有缘故的。

  接着他会昏睡过去,几个小时后起床犯恶心。你想知道为什么。是因为酒精,还是别的什么。都有吧,应该是两者都有。

  



  *

  西奥的爸爸挺喜欢你,这多半是因为西奥喜欢你,而他希望西奥能喜欢他。他这人挺有意思的,德克尔先生,诙谐,嗓门大,笑声爽朗,并不像西奥想的那么坏,当然了,也不是多好的人。你们三个人在一起时,他老是当西奥不存在,其实只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罢了,你搞不懂为什么。“我向你保证,他经常说起你,”你过去常跟西奥说,而他只是哼一哼鼻。可这都是实话。

  一天晚上,你和西奥在他家客厅里,德克尔先生突然回来了,步伐摇晃,站都站不稳,一闻就知道喝了酒,把钥匙重重砸在柜子上。

  “小子们,”他咕哝着,打了个嗝。

  “嗨,爸爸,”西奥小心翼翼地说,目光从电影上移开。你们一听到开门声就把啤酒瓶藏到了沙发下。“你开车回来的吗?”

  “那是当然,”他爸爸含糊大叫,向你们走来,瘫倒在房间另一侧的扶手椅上,“你们没作业吗?”

  “今天星期五,”西奥说。

  “噢,把那该死的电影关掉,”他爸爸对着电视挥手。西奥拿起遥控器按了暂停。德克尔先生对着你们俩困乏地眨了眨眼。

  “我高中的时候也有个朋友,”他目光呆滞,“毕业了我们俩就一起演戏。他很义气,真的,一个很好的人。乔治·刘易斯,我最好的朋友。”

  你们俩没说话。

  德克尔先生又打了嗝,“二十四岁就死了,”他揉了揉眼睛,“惨,真是惨剧。”

  “本来想给你取他的名字,”他对西奥说,“可你该死的妈不准,非得叫你什么西奥多,真是不知道叫乔治有什么不好的。”

  “演艺圈这地方,死基佬可多了,知道吧,”他说,“一群该死的娘娘腔。还不只是基佬,你一眼根本看不出来,光天化日之下到处都是。可是乔治不是,他是个正派人,”他靠着椅背,你和西奥僵硬地坐在沙发上。“从不干爆菊那勾当。我们经常一起出去找姑娘潇洒,带她们回家,把她们干得直叫唤。”

  “后来被车撞了,”他说,“不过他当时已经,你懂的,”他指了指脑袋,“不完整了。我人生中最糟糕的事。”西奥的手紧握成拳,指关节煞白。

  德克尔先生打了最后一个长嗝,“看到你们俩关系也这么好我真开心,”他含混地说着,踉跄着站起来,东摇西晃离开房间,走向楼梯。你们俩一动不动,直到听到他开始爬楼,西奥才一个后仰倒在沙发靠背上。

  “我希望他也能被车撞死,”他手捂着脸。

  “别这么说,”你趴在他肩膀上说。电视还亮着,屏幕上的图像停格着,人物的脸被扭曲得很难看,哪怕闭上眼你的视网膜仍然刺痛。



  

  *

  你醒来时西奥还睡着,在夜里翻了个身,膝盖和你相抵,胳膊叠放在胸前挨着下巴,像个小孩子一样。看吧,这就是西奥矛盾的地方,内心老成,却仍然是个孩子,或许永远如此。

  也不知过了多久,阳光透过窗帘,晒得他半张开眼,接着又紧闭上。

  “天哪,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宿醉过了,”他头埋进枕头里,“来到你这儿才破了例。”

  “说什么瞎话,”你打了个哈欠,“你给我发邮件的时候不就醉了吗?还说你没宿醉过?”

  他嘟哝。

  “啊哈,”你调侃他,“被我说中了吧。”

  “闭嘴。”

  “我还得照顾你一整天呢,你就这么跟我说话?”你说,“真不知好歹。”

  他哀嚎一声,什么也没说。你打着哈欠下床,揉着太阳穴,费了好些劲才在厨房找到几个干净的玻璃杯接好水,又拿了几片阿司匹林。

  “这儿,”你把药塞进他手里,“坐起来,快,别想抵抗,你必须把这个吞下去。”

  “去你的,”西奥费力地说着,含含混混的你也不确定他在说什么。不过他还是坐了起来,就着水吃了药,接着又缩回被窝里,头埋进枕头。

  “要是你想睡一天,我也不管你了,”你说着,拿起手机和书。

  他又睡着了,睡得很不安稳,一边抽搐一边说梦话,过了几个小时才醒来,疲惫的眼睛看向坐在一旁、膝盖上放着一本书的你。

  他难受地叫了一声,你伸出手心不在焉地拍了拍他的头。

  “看吧,要是和我一样当个酒鬼,就不会这样了,”你务实地提议,他一头埋向你的身侧,“或者说你就是喜欢受虐,我也不知道了,不过那样倒能舒服些。”

  “闭嘴,”他蒙着嘴,你挠了挠他的头,正好在后脑勺的位置,听见他舒服地叫了一声,凑得离你更近。

  那天晚些时候,你们都洗了澡,感觉自己终于找回点人样。你在厨房里忙活着煮咖啡,而他在隔壁房里,坐在扶手椅上玩手机,脸色很难看。

  “出什么坏事了?”你问。

  “没,”他说,“只是看到霍比和皮帕的合照,哦还有那个谁。”

  西奥,你知道的,你知道“那个谁”叫什么。不过你没有说出口。

  “他们发给你的?”你语气狐疑,“真无礼,你大老远跑到欧洲来,就是为了躲开他们——当然了,也是为了来见我。”

  “不是,”他阴沉着脸,“她在Facebook和Instagram发的,”他没好气地右滑屏幕。

  “那就别用Facebook和Instagram了呀,”你耸耸肩说,“这样问题不就解决了吗,快感谢鲍里斯。”

  他一言不发地瞪着你,你递给他咖啡,“没用的。”

  “我看挺有用的,”你在沙发上坐下,“为什么要自找不痛快呢?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是对你自己。”

  他把手机砸向咖啡桌,用力有些过猛。

  “又不是说我想不看就可以不看,哪有这么简单,”他一脸嫌弃,愤愤不平地说,你挑了挑眉。西奥就是这样,老是说着说着就生气。“你不明白,鲍里斯。我爱她,可她就是——她离我那么远,我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我的朋友,”你说,“不得不说,我觉得你是时候试着——你明白的,用你的话说,该对她放手了。”

  他脸一红,看起来很生气,“没你说的这么简单——”

  “再去找个人呗,”你务实地说,“这不就完了。”

  “我试过一次了,”他说,“你也看到结果什么样了。”

  “哎呀,就一次而已,你就彻底放弃了?”你笑道,“你和这姑娘又在一起呆过多久?总共加起来?”

  “啊,别再说了,鲍里斯,”他厉声叫道,“说什么你也不会明白的——”

  你叹了口气,靠在沙发背上,“我只是想说,我觉得——”

  “我不在乎你怎么觉得,”他现在已经涨红了脸,手紧紧捏着马克杯。你想起他躺在屋外的泳池边,抬头望天,讲着他在博物馆遇到的红发女孩,他看到的最后一件事。妈妈,妈妈你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个人在这儿。可是皮帕,皮帕回来了。西奥清醒的时候总是弄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一切都有关联,可是他却被蒙在鼓里。

  “西奥,”你顿了顿,“你快乐吗?”

  他脸色突然一白,盯着你,“什么?”

  “你快乐吗,”你重复,“你的生活,快乐吗?”

  “我,”他开口,“我——”

  “问我的话,我也说不清,”你手指敲打着马克杯,“成天郁郁寡欢?恨不得自杀?每天睡前以泪洗面?那倒没有。可是快乐?我也不觉得。主要是,发生了那么多事,现在还能做些什么呢?我到现在也没想通。”

  “所以说,你卖家具也就是为了赎罪,”你挥挥手,“你这样快乐吗?”

  “我,”他又开口,“这样很充实,我知道这是我必须做的事儿,能让我好受点儿,工作完之后还有些成就感。”

  “这样啊,”你说,“那也不错。可是没有朋友,当然了我也没有,没有红发小妞,这就不太好受了吧?”

  他鼓圆眼睛想瞪你一眼,却又泄了气。

  “朋友的事倒还好说,你性格那么讨人喜欢。可是红发小妞呢,那就没辙了。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没错吧?”

  他低头看着咖啡。

  “西奥?”你追问。

  “没错,”他说,“你说得对。”

  “所以呢,你就打算接下来几年都在忧伤和痛苦中度过?何必呢?要我看很不实际。”

  他咽了咽口水,又板起脸不看你,“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做起来哪有这么简单——”

  “也没你想的那么难啊,”你说,“听我说,你长得那么好看,性格也好(西奥性格才不好),还那么有文化,有头脑,随随便便就能找到个女孩,或者男孩——”

  他身子骤然一震,大叫道,“鲍里斯!”

  “不我是说真的,”你手转着马克杯,“我们都别装傻了,这是我们都知道的不是吗?又不是什么新闻。”

  “我他妈不——不喜欢男人,”西奥放下咖啡杯,“我的天哪鲍里斯——”

  你看了他一眼,“你可能忘了一些事,”你说,“当时已经够明显的了。不过我那时太小,还不能完全明白。当然你也可以说是在——他们怎么说的来着——探索?不过还是有差别的。对于我来说?”你又摇了摇手,“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

  “我的上帝啊,”他手捂住脸。

  “至于你嘛,怎么说呢,跟着了魔似的,”你说,“我说得没错吧?那个女孩,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我是说,女人嘛,其实都差不多,哪里值得这么多——”

  “我跟很多女人上过床!”西奥大叫。

  “好吧好吧,”你耸肩,“我也不能说我完全理解这些事,不过萨沙也好那口。我能说什么呢?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呗。”

  “天哪,”他说,“你这都——都是些什么虚伪的混账话——”

  “至于这么严重吗?”你问,“你为什么——”

  “现在倒成了我喜欢男人了,”他大吼,“好啊,很好。是我不是你,对吧?不是你开始那些事的,不是你想要睡一张床上的,虽然我自己都觉得很奇怪,你也从来没——”他的脸又涨得通红,看上去很难为情,“你的记忆是漏勺做的吧,鲍里斯。”

  “你在转移话题,”你说,“我已经结婚了,有两个孩子,交过无数女朋友。你呢?你干了些什么?我这都是为了你好,西奥。”

  他诡异地笑了一声,像是要断气,“结婚,是啊,那你多久见一次你老婆呢鲍里斯?你们俩的关系有任何实质性意义吗?”

  “西奥——”

  然而他已经起身。

  “去你妈的吧,鲍里斯,”他说,“不用起来了,我马上就走。”

  你坐着看他拿起手机和外套,跺着脚大步流星地摔门离开。接着你摇摇晃晃地起身,蹒跚到窗边,推开窗子。

  “西奥!”你对着街道大喊,而他只是给你比了个中指,一转角就消失在黎明的昏暗里。



  

  *

  “你发誓你不知道那小混蛋去哪儿了?”赞卓拉有一次问你,那时你才刚和她住一起,她的皮肤棕得像是被晒出了皮肤癌,眼睛像牛眼一样呆滞。

  “我已经跟你说了,”你耸耸肩,顺了顺头发,“啥也不知道,他就这么走了。”

  她把烟送到嘴边抽了一口,动作很慢很慢。当然,也可能是你记错了,总之像是部电影里的场景,70年代的片。沙漠里的太阳总是和电影里很像——这是谁跟你说的来着?反正肯定有人说过。

  “我才不信你呢,”她说,“一个字也不信。”

  “我全都告诉你了,”你摊开手掌。这也像是电影场景,非常戏剧化。

  “你才没有呢,”她长舒一口气,“你没那么蠢。”

  你回到西奥的卧室,躺在他刚换了床单的床上(已经到了晚上,时间过得飞快),看着风吹动着窗帘,想着那幅画。那幅画就像西奥的灵魂,哪怕并不是他画的。而现在画归你了,虽然不属于你,但好歹在你手上,也能勉强算个数。

  



  *

  你他妈去哪儿了?

  西奥?

  你的包还在这儿呢

  我知道你把护照拿走了

  西奥你上飞机了吗 还是已经死在哪个小巷里了

  西奥?



  

  *

  发件人:the_duede2204@hotmail.com

  收件人:trd5381@gmail.com

  主题:(无主题)

  你还活着吗?回纽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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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题:(无主题)

  西奥 你可以不跟我说话 但是好歹回回我邮件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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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件人:trd5381@gmail.com

  主题:你是不是点都不点开邮件就直接删了 别再这样了

  你是不是死了??

  



  *

  新年过后,安特卫普压抑得令人窒息。圣诞集市一散,大家都回归了正常生活,除了你,因为你没有。西奥的滚轮行李箱还靠墙放着,里面全是脏衣服、牙膏还有各种烂七八糟的东西,像是鬼魂一样纠缠着你不走。

  于是你决定离开,因为呆在那儿实在是太抑郁了。你开车去了阿姆斯特丹,可那儿也好不到哪儿去,反倒让你想起了许多想要忘记的事。运河里的冰已经化了,街道上还挂着彩灯。

  你已经很久没去过斯德哥尔摩了。夜已深,出租车在城市外沿的一栋房子前停下,灯光从房窗里透出来照在雪上。

  到了门前你才意识到你没有钥匙,所以你敲门,等着阿斯特丽德来开门。

  她试探性地把门推开一个小缝,傻傻地盯了你好一会儿才把门打开,“鲍里斯,”她说着,扫了扫你身后,“出什么事了吗?”

  “只是想来看看你,”你从她身边走过,进了屋,“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她又环顾了一圈街道,“我们都很高兴见到你,奥雷利,皮耶特拉——”

  双胞胎跌跌撞撞地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一脸的好奇,“爸爸?”皮耶特拉说。

  “快看看你们俩!”你说,“都长这么大了,又矫健又漂亮,没多久都跟大人似的了吧!”

  “你给我们带礼物了吗?” 奥雷利问,一边拉头发,一边左右摇啊摇,咧着嘴笑着,露出几颗乳牙。

  “哈,我是那种不带礼物的人吗?”你说,“专程从比利时带的巧克力。”

  他俩蓝蓝的小眼睛一下子被利益熏昏。

  “还有个小家伙呢?”你问,“菲利克斯?”

  “噢,在这边,”她带着你走过长廊,到了厨房,小宝宝正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开心地玩着他的食物。两个双胞胎在后面跟着,活脱像是寻着巧克力的味道来的。“来说声嗨,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抬起头,“嗨。”

  “你好呀,”你说。

  “我先给他换洗一下,”她轻声说着,把小宝宝带走,好留下你拿糖果贿赂剩下那俩。

  “鲍里斯,你来这儿太意外了,”等到俩小孩回房后,她进屋压低声音说,“一点征兆也没有,你让我怎么想?我们说不定都不住这儿了呢。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不是结婚了吗?”你愠怒地问,看见她的脚在蹭着小腿肚子。

  “是,是,”她说,“只是——你现在是在干嘛,鲍里斯?有什么需要的吗?需要我帮忙吗?”

  “没有,”你对她说,“我只是来看看。”

  “那我先把孩子们哄去睡了,”她说着离开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她缩成一团在你身边躺下,怀旧苦情歌是不是都这么写的?可你一首也想不出来。

 


 

  *

  说来奇怪,有些事过了一阵再回想,总是糊里糊涂的:在某个酒吧里,阿斯特丽德一袭紫色抹胸长裙站在你面前,那是你第一次看到她。可是她却跟别人说,你是在华沙的大街上和她初遇的,你也知道她没有说谎。而且她也不会穿那样的裙子,总之现在不会。阿斯特丽德这人很传统的,不是那种女孩儿。

  你那次在华沙反覆地吐,肠子都快吐出来了,该死的眼睛布满血丝,手颤抖得止也止不住,一个衣服荷包里塞着钱,另一个里面装着几包烟。

  “要赚钱该去巴黎,”阿斯特丽德察看着你的荷包。你说,“那儿警察也多。”

  “你说话像美国人,”她说。

  接着你就什么也不记得了。那时你多大来着?十九岁?还瘦得跟皮包骨似的。有一次你烂醉如泥,眼睛鼓得老大,卖东西给一个医学生,“当心点,再这样下去你会把自己害死的。”他提醒你。

  “你也是,”他说。

  “过去六年发生的事,我有一半儿都不记得了,”西奥去年来你公寓时说。你们才刚找回画,又把画送走。他手里摆弄着根卷烟,“我嗑药嗑得太厉害了,你不知——我知道我们以前也干过不少坏事,”他挪了挪身子,脚踝交叉放在咖啡桌上,“也嗑得挺厉害的,可是那——”他咽了咽口水,“那不一样。”

  “有好几个月我都——我什么都——我零零星星记得些片段,可是仔细一想又——什么也没有——操,我真的磕多了,什么也记不住。”他揉着脸,“可是我——我不知道,我讨厌那种感觉。”

  “我也不是什么都记得,”你说,“乱七八糟的,顺序全打乱了。”

  “有时候我都怀疑,”西奥说,“我到底还活着吗,就好像——好像我并不是一直都存在的,”他低头看手,把手摊开,“有时候我觉得,我能直接用左手穿过右手,或者穿过我的肚子,就像我这个人压根不存在一样。”

  他胳膊折叠在胸前,把自己抱成一团。你从他手里接过卷烟,抽了一口后放进烟灰缸,缓缓伸出手盖住他的眼睛,手指贴在他的脸上,“我能感觉到你,”你说着,伸出另一只手拉出他一只手臂,把他的手紧紧握住,“要我看已经够真实了,除非我们俩都是幻影。”

  他攥住你的手,攥得那么用力,你都可以听见骨头碰撞的声音。不过他的呼吸平缓了下来,身子陷进沙发里依偎着你。你的手移开他眼睛时,他仍然闭着眼,不过你知道他还醒着。

  “好吧,”他终于开口,“你要向我保证。”

  “我保证,”你对他说。

  你没有告诉他:对,对,我他妈和你感受一样。你没有说,他离开的那个夏天,有一次你和几个小屁孩儿在沙漠里磕药磕迷幻了,没办法,谁让你们都是傻小子呢。药劲儿上来后,你睁开眼,感觉自己已经不在了。谁知道你去哪儿了呢,反正就是不在了,连沙子都摸不到,其他几个小孩儿也都像是你想象出来的。这么说也没问题,虽然你已经不在了,而你不在是因为西奥不在,要是能找到西奥,说不定他就能重新把你变回个人样。反正当时你就是这么想的,十八岁的蠢年纪。

  一转眼就没了:华沙。故乡,ojczyzna(波兰语)。可故乡已经没有故人,不过是个空洞的词。你还是那个怪胎,总像个异乡人,很有可能永远如此。归根结底哪儿都不是你的家:波兰不是,乌克兰不是,美国不是。哪儿都不是。

  一头金发的阿斯特丽德,漂亮得难以言表,惊为天人。优雅,清贫,在床上腿能弯到头顶,把脸都给遮住。“我以前日子不好过,”过去她曾含着一根烟说,这让她看上去很疏离,“你得好好干,为我担起责任。”好,没问题,没问题。心跳得好快。毒品总会害死你的,这点你很清楚。可你不想死,你不像西奥。你刚从某个不认识的地方醒来,要怎么回去?要是你来的地方已经不复存在,你该回到哪里?

  阿斯特丽德可能会死在沙漠里吧,太阳会把她生吞的。可你那时还不知道的是,你们每一个人,在沙漠里呆的每分每秒,都在死去,都在被生吞。

  



  *

  早上你比她先醒来,然后就踉跄着出了卧室门。你对这房子不熟,虽然仔细想想,不久前你才刚以她的名义把这里买下来。才五点多钟呢,该死,你正琢磨着厨房里那个莫名其妙的咖啡机怎么用,就听见宝宝的哭声。

  叫他宝宝或许不太公允——幼童?不对,没那么大。你还是俯下身去把他抱出婴儿床,然后走向客厅。“你想让我给你换尿布吗?”进了客厅后你问,而他只是傻傻看着你,一脸的忧郁。你叹了口气转过身。

  “你都这么大了哎,怎么还做这种事?”你对他喃喃,“天哪,好恶心。算了,反正都这样了。”他似乎平静了些,于是你又把他抱出来放在地板上,然后坐下看日出。

  “我想你肯定不会说波兰语,”你在他眼前晃悠着手指,看着他的眼珠跟着你动,一把稳稳地抓住你的手指,“也不会乌克兰语或者俄语吧,只会瑞典语和英语。”他的头发很金,眼睛很蓝。你挠了挠他鼻子,他咯咯笑了。“嘿,小宝贝儿(moj skarbie),你长大后一定是个好公民吧,充其量也就在网上下几首盗版歌了。”

  你又晃了晃手指,他仍然聚精会神地盯着你,直到你终于停下来,他才抬起头好好地看你的正脸。

  “爸爸呢?”他问。

  “就在这儿呀,”你说,他的小脸蛋儿皱成一团。

  “爸爸呢?”他又问,“爸爸呢?”

  “我不知道,小不点儿,”你抚摸着他柔软的后脑勺,“我不知道。”



  

  *

  你想不起是谁在你还是个小孩,或者还是个婴儿的时候,跟你讲过一个故事,说有一个人,他的灵魂是一幅画。不过你一直觉得那个人就是西奥。他的心就是那幅画。要是那幅画出了什么事,那西奥怎么办?要是画丢了,或者被毁了?西奥,透明的西奥,就这么蒸发在空气里。

  你从他那儿拿走了它,他的心,他的灵魂,管它是什么呢。因为你想得到它,这样它就是你的了,这样你走到哪里都能带着西奥,他内心最深处的那部分。你知道你没法卖了画,这是不可能的,不过其实这也只是个好用的借口罢了,你不过是想把它留着。历史悠久的艺术杰作,就这么呆在你的背包里,穿梭过欧洲所有的车站。

  可是到了最后,你还是不得不交出它。时间不得不一点点流逝,西奥也不得不在你的心上慢慢隐去,消失在你的记忆里。可与此同时《金翅雀》却完好无损,甚至随着时间推移愈发地真实,一笔一划都是金钱。虽然你不能卖了它,可你意识到你可以靠它贷款,只需要一段时间就好。

  第一个人镶了颗金牙,头发上抹了太多产品,外套质量很差。你几乎能从他脸上看到油脂,一看到画满脸都写着“贪”字。

  “不准碰,”他伸手过来时你朝他大叫。他抬头看你,表情很不悦。“皮肤油脂对古画不好。”你手下的男孩儿帮你把画包装好。“听懂了吗?不准碰,碰了我们看得出来。”你装出一副一切了然于心、威力无边的样子。

  “好的,好的,那是当然,”他摸了摸自己头发,“你搞到我想要的东西,我保证不碰你的画。”

  “那就好。”你不得不把画交给他离开。每一步都像是砖头砸在你脚上,压得你抬不起脚。

  钱能买到许多东西,而那幅画能买来钱。因此你一次又一次地把那幅画短暂地当掉,而那幅画又像一只鸟一次又一次地飞回你身边,直到有一天,那幅画丢了,西奥的心便不再属于你们俩中的任何一个。



  

  *

  久里住在东柏林,公寓楼不知为何住了很多土耳其家庭,你也不打算知道,他过得挺开心的就好,比你上次见他时开心多了。那幅画曾经像一个诅咒,现在倒成了恩典,对所有人都是如此,除了西奥。按赞卓拉的话说,西奥出生时就自带凶兆。

  柏林很难看,和安特卫普相比还是一座年轻的新城,正合你的心意。而慕尼黑和安特卫普一样古老,你的藏身处都在这些老城里,在维加斯的那几年不知怎么的还留在你心里。可你喜欢柏林,这座城市被人摧毁,却又奋起反击,重新鲜活了起来。久里也喜欢这儿,他还养了只猫。

  “哈,还真退休了啊,”你挠了挠猫的耳背。

  “正好给了我个在家呆着的好理由,”他靠在椅背上说。

  “那倒是,”你说。猫叫了一声,趴在地毯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家伙真漂亮,”你说,“很高雅。”

  “你这儿没麻烦吧?”你抬头问,他摇摇头。“那就好,”你说着,又低下头看了那只没名字的猫。

  “你那儿也没麻烦吧?”

  “什么麻烦都没有,”你说。麻烦倒是挺多,但都不是那种麻烦,不会让你有牢狱之灾。

  那天夜里,你们坐在一家酒吧后方抽烟,喝的伏特加可能已经多到不合法了。你们聊着天,女人们把这叫做“聊八卦”,久里知道的、听过的事儿远远比跟你说的多,他的嘴巴很严实。有一阵你们俩就像兄弟一样,不过这跟你和西奥不同。你想着这总会结束的,久里比你大,三十六岁,或者三十七,谁也说不清。你今年二十六岁,而西奥二十五。

  在来这儿之前,你还不知道自己有多么感激他。他一直在保护你的安全,可以这么说吧,虽然你们俩本来也安全不到哪里去。

  “我喜欢这地方,”他沉思着环顾四周,“酒便宜,姑娘也好看。”

  “让你觉得自己没那么有钱了?”你问。

  “让我觉得正常,”他静静回答。你摇头。

  回去的时候你已经醉得路都走不直,清冷的风打在你的脸颊上,你心不在焉地挠着下巴,想着需要刮胡子了,接着开口,“久里——”

  “怎么,”他打着哈欠,差点把自己绊倒。

  “久里,”你说,“你怎么看待——同性恋?”

  “同性恋?”他说,“不正常啊,违背自然规律。”

  你哼了一声。他耸肩。

  “我姐就喜欢和女人上床,”他说,“我爸妈说,滚出这个家,所以她就真的滚了。现在住在布尔诺,至于为什么嘛,我也不知道——”他打了个嗝,“我每隔一两年就给她寄点钱,帮她付房租,”他耸肩,“没错,是有违道德,可是我还靠偷东西为生呢对吧?而且我也喜欢和女人上床。”

  你尖声大笑了一声,然后他也笑了。你们俩就这样,大半夜傻站在柏林街道上笑得跟疯子一样。

  “不过你已经退休了,”你提醒他,接着两个人又笑了。

  “我们就是老了吧,我想的话,”回去之后你说,那只猫跳上来坐在你的胸膛上。挂钟上的红色数字看上去没你想的那么晚。“不去酒吧了,也不犯罪了。”

  “你不老,”他抱起猫坐上扶手椅,“我才老了,你就跟个小屁孩一样。”

  “你以后怎么打算?”你问道,看着他给猫顺毛。

  “打算什么?”他问。

  “噢你知道的,就,你的生活。”

  “哈,我都过了大半生了。”

  你叹了口气,头倚靠在沙发上,“我感觉好苍老,”你说,“都想不起年轻什么感觉了。”

  “你才不老呢,”他说,“你只是比以前岁数大了点儿。”

  你瞥了他一眼,“很有哲理嘛,”你说,“这么多年没看出来啊。”

  久里一言不发,抚摸着猫,过了很久终于开口,“你那位美国朋友呢?”

  “不知道,”你回答,“他不回我邮件了。”

  久里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你闭上眼。很晚了,你已经乏了。



  

  *

  辨一辨真假:

  西奥蹲在波帕身边,看起来很着急,瘦小的手托着头,“我觉得他是不是生病了啊,我也不知道,他一直发出奇怪的呜咽声,而且动作也怪怪的。我们要不要带他去看医生啊?”你在他旁边蹲下,肩膀和他碰在一起,手掌盖在小狗的肚子上,感受着它吸气、吐气。

  闹鬼的小镇,黑漆漆的房间,爸爸正和某个女人上床,你躲在房间另一端的箱子里,皮包骨的膝盖蜷在胸前,紧紧闭着眼睛。

  “西奥不太——正常,”德克尔先生说,脸被烟雾遮得朦朦胧胧的,虚着眼睛透过墨镜看向屋外,“我想你也知道他不正常,要是你能照顾好他,我会很感激的。”你点了点头,尽管你并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久里在扇你耳光,一个、两个、五个,往你脸上洒冷水,“愚蠢的乌克兰人,你是打算干嘛,找死吗?”你翻了个身,干呕得像是要断气。“死波兰人,”接着他打了一下你的背,你终于吐了出来。

  在床上,你趴在西奥身上,脸埋进他的颈窝——“操,你的鼻子冰死了,鲍里斯——”

  “不可能,我们可是在沙漠里——”

  “哈,在沙漠里你鼻子还这么冰——”话还没说完你就伸出了舌头,只听见他叫了一声。你的身子前倾,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什么也不知道。西奥又笑了,你也跟着他笑,你们的胯部一起摇动,他一只手抚摸着你浓密的头发,你晕乎乎地想着,要是他想,你可以一直呆在哪儿,想让你呆多久都行。

  



  *

  你回到阿姆斯特丹,租了间屋子,不想再呆在安特卫普。至少现在没那么多游客了,学生们骑着自行车过运河,雨不时地击打着窗户,远处闪着朦胧的光。

  你在夜里散步,绕着整座城走了很久很久。这儿各种各样的人应有尽有,上学快迟到的小孩、约会的情侣、愚蠢的澳大利亚背包客、凌晨两点还在洗衣服的人,再晚些还能见到刚刚下班的妓女。你抽了太多的烟,在脑子里和西奥讲话。

  有天晚上,你去了个挺隐蔽的地方,你也想不起是谁告诉你的了,说不定是上辈子的事了呢。你敲了敲那扇不起眼的门,看着摄像头,等着人来接应你,这都是那地方的规矩。

  你沿着狭隘的黑暗长廊往前走,又点了一支烟,一小团橘色的火焰在天花板洒下的红色灯光下闪闪发亮。你感觉自己又出现幻觉了,哪怕你自从十八岁后就没再吃过致幻药。周遭的世界像是放慢了,如同一部电影,说不定再过一会儿音乐就会响起。

  你坐在酒吧的沙发里等待,打量着其他男人,对他们很好奇,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终于,一个女孩出来在你身边落座。

  “嗨,”她说。听着像法国人。

  “嗨,”你说。

  “我叫塔玛,”她说。

  “很高兴认识你,”你回答。

  “第一次来阿姆斯特丹?”她问。

  “我住这儿,”你回答她,虽然并不完全准确,但也不算是在说谎。

  “噢,”她说,“那就是第一次来这儿了。”

  “对,”你抽了口烟,深吸一口气,“可以这么说。”

  “想喝点儿什么?”她问。

  “伏特加,”你对她说,“纯的。”于是她起身去拿酒,身上几乎什么也没穿。

  你继续抽烟,接过她的杯子后又开始喝酒。早知道就吃点致幻药了,可卡因之类的。她翘起二郎腿。

  你把杯子底朝天喝了个干净,然后放在桌子上。她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你,等你喝完了才站起来。

  你沿着另一条走廊走到一扇门口,她打开门走了进去。

  “上床三百,”她叉着腰,“其他的再商量。”

  你掏出钱包,数好钞票递给她。

  “谢了,”她关上你身后的门,走到书桌前把钱放进抽屉然后合上。你把外套脱下,挂在墙上的挂钩上。

  她转过身来,看了你好一会儿。她个子不高,眼妆很浓,伸出手解开肩带——她穿的不是文胸,可你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黑发遮盖着脸侧,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你在床上坐下,她把那个不是文胸的玩意儿放上桌,头发拂到肩膀后边。她胸太大,身子太瘦小,看起来极不协调,先在原地站着弄了弄头发,然后转过身。

  “所以,没名字的先生,”她说,“今晚想做点儿什么?”

  她一只手放在胯部,手指上的甲油已经缺了块儿。

  “我也不知道,”你实话实说,只见她身子一抖,全身的重量似乎从脚掌移到了高跟鞋跟上。

  “我们能做的事儿很多嘛,”她说,虽然你还真不想出来什么——在这种地方能做的不就那几件事?她缓缓跨步向前,“对不对?很多事可以做。”三百块上床,附加费用:再商量。

  她站在你正前方,一只手搭上你肩膀,胸离你很近。接着,她另一只手把你手抓住,移到她胯部上。她胯部很宽,曲线很凸翘。

  你手掌放了个面摊开,手指尽力张开,几乎要一路摸到她肚脐了。你看了一会儿,另一只手也放上她胯部,将她拉向自己,膝盖抵着她。她的膝盖一弯,把你夹在中间,手放上你肩膀,凑上来前吻你,而你还看着她。她接吻像个机器。

  突然之间,你想着对西奥说:怎么办,西奥,我要是现在离开,不就落了个大俗套?和她上床?俗套。离开这儿?俗套。道歉?俗套。哭?俗套中的俗套。

  哈,或许你一开始就不该去找妓女咯,你脑内的西奥酸酸地讥讽。你笑了起来,笑得有点儿魔障,只能躺回床上,用手攫住床垫。女孩从你身上下来,不知所措地坐在一旁。你一只手遮住脸。

  “该死,”你说,“该死。”



  

  *

  你已经记不太清第一次和考特库说话了。那时你常在学校看她,大得让人做噩梦的眼睛,瘦得跟骨头似的手腕,胸下隐约可见肋骨的轮廓,在她储物柜附近转悠,和她开玩笑,或许都有些用力过猛了。可你毕竟还是个孩子,孩子不都这样吗?总是用力更猛。

  西奥不喜欢她。这是当然了,一点也不意外。他老是生闷气,对考特库,对你,对周遭的一切。那时你们经常嗑药,每天都过得云里雾里,你告诉他你跟考特库常常上床,可事实并非如此。做倒是做过,不过不是常常。她觉得上次很累,事后穿上衣服就开始抽烟不理你,总之全是肉体接触。你更喜欢两个人坐在一起聊会儿天,或者少说点话也行,一切尽在不言中。那时你就知道,西奥总喜欢把所有难过烦恼统统锁进心里。你和考特库都知道你很难过,西奥那时也知道他很难过,可他却弄不清自己心里是怎么回事,不知道自己在灼烧,不知道周遭的一切都压在他身上,像是个落水洞,一个漩涡,把人活活吸进去。

  “你为什么喜欢她?”他有一天问,眼睛不看你。你们正在开发区里没人住的旧房子边上遛波帕。

  你耸肩。西奥已经换着花样问过你好多次这问题了,各种语气都用过,而你呢,也给过各种不同的回答。

  “我们,怎么说呢,我们能理解彼此,”你说。他不说话,低下头看狗,调整着手腕上的链锁。波帕正在嗅着人行道槛边一丛可怜兮兮的野草,你们走在公路中间。反正这儿也没人开车。

  “是吗,”西奥说,“好吧。”

  “你也该去找个女朋友了,”你向前跳了几步,“学校好看的姑娘这么多,要是你胆子小也有些不那么好看的,很多都没男朋友。学校那些男的都是什么歪瓜裂枣啊?全是些搞运动的无脑男,”你轻蔑地哼了一声,摆了摆手,“再看看你,心思细腻,又那么聪明,肯定很抢手的!”

  他冷笑,“行了行了,你怎么不再说夸张点儿呢?”

  “相信我,你不会想让我那么做的,小心感动得哭鼻子,”你朝他踢了一脚土,掀起尘土飞扬,“不过我说真的,交个女朋友吧,这主意棒极了。”

  “她不是有男朋友的吗?”

  “是,不过那家伙算老几,”你不屑一顾,“你都知道的嘛,波特,那都是假的,我和她才是真的。”

  波帕停了下来,围着一个路标嗅来嗅去。他也止住脚步,“你怎么知道她跟他不是这么说的呢?”他看着波帕说。

  你耸肩,“我不知道,不过——人与人相处嘛,总得对别人有点信任。”

  “或许吧,”他抬起头看了你一眼,又低头看狗。就在不久前,你从后面压住他,得意地宣示胜利,他一边咕哝一边想把你推开。你两只手撑在地上,他在你身下静了下来,被你向外张开的膝盖压住。哪怕一句话也没说,你也清楚知道对方和你想着同样的事。轻咬着他肩胛骨的曲线,两个人抱在一起倒在地上翻了个滚,他的眼睛发亮,睁得很大,呼吸上气不接下气。之后再也不提起。

  是,和考特库不同,像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一个你曾有过却想赶走的念头。不过那样想也没有意义。反正就是不同,完全不同。

  “走吧,波帕,”西奥说。你们牵着狗,在太阳底下沿着破烂的大街慢悠悠地走着。你用眼角余光看他,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

  第二天下着大雨。你蜷成一团坐在床上,穿着毛衣喝黑咖啡,听着窗外的喧嚣,膝盖上放着一本已经翻烂了的《卡拉马佐夫兄弟》。你读道:

  “主要的是勿对自己说谎。对自己说谎和听自己说谎的人会落到这样的地步:无论在自己身上还是周围,即使有真理,他也无法辨别,结果将是既不自重,也不尊重别人。一个人如果对谁也不尊重,也就没有了爱;在没有爱的情况下想要消遣取乐,无非放纵情欲,耽于原始的感官享受,在罪恶的泥淖中完全堕落成畜类,而一切都始于不断的对人和对己说谎。对自己说谎的人最容易怄气。要知道怄气有时是很开心的,对不对?一个人明明知道谁也没有冒犯他,而是他无端臆想自己受到了冒犯,信口雌黄故作姿态,夸大细节混淆视听,抓住只言片语大做文章,——这些他自己也知道,可还是动不动就怄气,怄得有滋有味,怄得其乐无穷,就这样直到真的怀恨在心……。还是站起来吧,坐下,我恳切地请求您,要知道这一切也都是虚伪的姿态……”



  

  *

  纽约三月很冷,空气湿乎乎的,干枯的树枝还没有长出花蕾。这儿还很脏乱,比那些寒冷的北欧城市脏多了,可能也就比柏林干净点儿。你倒挺喜欢脏兮兮的纽约,让这地方显得更真实,虽然最近这座城市正在渐渐失去真实感。

  你在常去的一家店吃过午餐,一路往西走,穿过西村和中央公园,看着路上遛狗的男男女女、讨人嫌的大学生,这群疯人。鸟儿在你头上绕着斜圈飞来飞去。

  你在西十号街街尾悄悄逗留了一会儿——不能在西奥店门外等,万一被他看见可不好了。最后,你走过那条亲切的旧巷,推开门,铃铛叮当一响,柜台后面却没有人。

  你舔了舔唇,顿了一会儿说,“你好?”许久的寂静后,远处传来一阵喧嚣。你在原地挪了挪脚,这时门开了,出来一位老人。

  “啊,帕夫利克夫斯基先生,”他说。

  “您好,”你回答。

  “我就想着你哪天可能会来看看,”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擦手,“很聪明啊你,知道挑西奥不在的时候来,不过他就在这附近。”

  “我——我不是有意的,先生。”

  “我没说你是有意的,”他淡淡地说,“不过我想,你现在应该也松了口气吧。”

  你看着他,没有说话,也就算是默认了。

  “我想也是,”他说,“来吧,想喝点茶吗?”

  “麻烦了,”你说。他笑了笑。

  “把门牌翻过来,”他指了指门,转过身去慢慢往房子彼端走。你转身,盯着那个“打烊”的牌子看了好一会儿,把牌子翻了个面儿,跟上他的脚步。

  你坐着看他在厨房里忙活,双手攒成拳放在两膝中间,大拇指摩擦着另一个指节。茶壶看起来很高档,茶闻起来也是一样。

  泡好后,他在你对面坐下,等着茶浸开,两手折叠放在微微隆起的肚皮上,好奇地打量着你。你不自在地动了动。

  “您家里很漂亮,”你毕恭毕敬。

  “谢谢你,”他说,“我在这儿住了太久了,说起来都不敢相信,现在还没决定等我走了这房子归谁呢。”

  你眨了眨眼,“您有遗嘱吧?”

  “已经好多年没更新过了,”他说,“现在上面写的是,把房子卖了,钱分给皮帕和西奥,除非他们能达成更满意的方案。”

  你想了想,“要我看这是最好的了。”

  “是啊,”他说,“按道理来讲是这样,”他环顾了一圈屋子,“可我还没下定决心卖这房子,而且也不知道把西奥和皮帕牵涉在一起好不好,虽然最终还是得把他们分开。”

  你没说话。他看向你,和颜悦色,“这房子是我的,不是皮帕的。她基本上继承了所有东西,不过没继承这房子。”

  他身子前凑,取下茶壶盖子,小心翼翼地倒了两杯茶。

  “你可能也猜到了,我倒更想把房子留给西奥,虽然他搞出来很多——事儿,”他扮了个怪相,“但那样麻烦就多了。”

  “您那时已经去世了,”你指出。

  “你说得很有道理,”他抿了口茶。

  你两只手端着茶杯,小口慢慢喝着茶,动作可能极不优雅。过了很久后他说,“西奥这几个月情绪很不好。”你抬起头看向他。

  “西奥情绪总是很不好,”你说。他笑了,听起来有些意外。

  “那倒是,”他说,“你说得没错。”他放下茶杯,手指敲打着把手,“你知道吗,他第一次来这儿时——那是好多年前的事儿了,怪了,我真感觉过了好久了,按我这把岁数来说不应该啊。他第一次来,老是问我,觉得他还有没有可能再见到你,”他顿了顿,“他那时多少岁来着?十六?其实也不小了,但在我眼里还是很小,就跟个小孩儿一样,一遍又一遍地问我。”

  “我当然跟他说有可能了,虽然我并不这么想——你跟一个小孩儿还能怎么说呢?他就……每天在那儿等啊等,像是活在半虚半实之间,成天就跟那只狗说话,把它照顾得妥妥帖帖的。我还从没见过谁对一只狗这么上心,更别说他那时才十六岁,好像觉得只要他坚持照顾好狗,等时间长了,某天早上醒来那条狗就能变成你。”

  他叹气,“当然了,慢慢地他也不问了,就像小孩子总有一天会知道圣诞老人是不存在的。不过他还是照顾着那狗,虽然和以前不太一样,但他倒是真爱那狗。”

  “而现在你就在这儿,”他挑起眉毛,又喝了口茶,“所以看来我错了。”

  “是啊,”你说,“我就在这儿。”

  他看了你一会儿,然后笑了,眼周衰老的皮肤皱成一团,“你和他描述的很不一样,帕夫利克夫斯基先生,”他说,“不过我想那是因为你很紧张。”

  你张开嘴,刚想说点什么就听见楼下传来声音,本能地看过去。老人看着你,这时声音更大了,他也看了过去。“啊,”他说,“看来是他回来了。”

  “霍比,”西奥打开门,在你身后喊着,“我去找了——”话没说完就停下。

  你转过身看向他,感觉自己脸上的笑很虚弱。他在走廊上僵住了,还没脱外套,眼镜就快要从鼻梁上掉下来。

  “他来这儿干嘛?”他问。

  “我们只是在叙旧,”霍比起身,“喝喝茶,怀念怀念波帕。”

  西奥的下巴微微一动,“我——”,开口又停下。

  “我就不打扰你们了,”霍比面色和蔼,正准备出门,西奥便赶紧开口,“别。”

  “别走,”他说,“我们出去,”然后转身离开,看都没看你一眼。

  老人看着你,耸了耸肩,又瞟了一眼他的背影,你赶紧追上前去。

  “你没跟我说你要来,”一上街西奥就开口,声音锐利,一字一顿,手塞进荷包里,在人行道上走得出奇地快。

  “那怎么办,你和邮件不太合得来啊,”你加快步子赶上他,“我跟你发多少邮件了?你有回过我吗?所以我就在想,要是我跟他说了,说不定他就走了呢,只留下老人家一个人,不过和他相处倒也挺愉快的。”

  “别跟我扯霍比,”西奥大叫。

  “好好好,”你举手投降。他往右转。

  一进公园他就停下脚步,昨天夜里下了雨,长椅还有些湿,不过也不太要紧。他脱了外套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身子前倾,你也跟着坐下。

  “好了,有话就说,”他环顾四周,偏偏不看向你。周围有几个玩呼啦圈的怪人,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孩儿,正在吓着鸽子玩儿,在你们对面小路上一个流浪汉正在睡觉,和你们只隔了几个长椅。

  你看着他:他比十二月还瘦,而他那个时候已经够瘦了,脸颊下垂着,眼睛下面深深的黑眼圈,头发也该剪了。“你还好吗,西奥?”你问。

  他尖着嗓子怪笑了一声,“天哪,鲍里斯。”

  你深吸一口气,放眼望向公园,手臂在椅背上朝着远离他的方向伸直。这儿到处是人,没有一个知道你们俩干过些什么。

  “我差点在阿姆斯特丹睡了个妓女,”你说着,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盒烟和打火机。你感觉他在你身边僵住了。“好吧,这么开场可能不太好,你也知道我这人就是爱搞大新闻,老师啊,大人啊,大家都这么说我。我还能怎么说呢?我本来想睡个妓女,可是,不行,做不到。”

  “所以我就回家了,然后我就在想我以前干这事儿的时候——不是说睡妓女啊,我就是说上床这事儿,不管和谁。”你长吸一口烟又吐出来,“我老婆,刚开始的话还行,之后就不行了。考特库嘛,说实话,我就没怎么和她睡过。”你顿了顿,看着烟头慢慢化成灰,“怎么说呢,总感觉很……麻木,有时还有点儿可怕,再有的时候真的糟糕透了。”

  “所以我就在想我们上床的时候——别,我知道,当时我们不会这么叫,可是还能怎么叫呢?现在的话我就这么叫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多浪漫的词,别把一切搞得怪矫情的。可我觉得,那并不麻木,也不糟糕。是,有时候是有点儿可怕,不过糟糕吗?反正对我来说不糟糕。”

  “我的意思是,你是对的,”你看了他一眼,感觉他的身子更僵硬了,低头看着手,双拳握得很近放在膝盖中间,指节都变得煞白了。“只是我没想到你会——那么在乎,说实话我到现在也不能理解。对于我来说——”你低头看着鞋子,“好吧,我也不知道了,可能是我爸爸在这些问题上想法并不太先进。”

  你又环顾了一圈公园。鸽子们又围成圈飞了起来,基本都没几只停在大楼屋顶,都在天上一圈一圈地飞。

  “我以前常把那幅画拿出来看,”你说,“看着看着我就在想,这画就是西奥的心,就好像如果我一刀捅进去——”他抖了抖——“你的血就会流出来。不过最后我还是把画送走了,因为我需要钱。然后我就觉得,这画没再真正回来过。”

  你回头看向他,发现他的手正捂着眼睛,眼镜在两个指头间晃荡。在另一生里,你会凑上前去,和他脸颊相贴,抚摸他的颈背。可那不是这一生。所以你稍稍靠近他,轻轻抓住他的肩膀,停留了一会儿说,“我很抱歉,”感觉到他微微一颤,然后起身离开。

  



  *

  你五六岁的时候,有一天半夜父亲把你叫醒。门开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你熟悉的味道,那时你还不知道,那就是性的味道。“鲍里斯,”他说,“鲍娅。”

  哪怕那时很小,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可你还是装作在睡觉,六岁的你多傻啊,以后还有的可学呢。“鲍娅,”他又叫了你一声。你把小脑袋更深地埋进头下脏脏的枕头里,就在这时他狠狠打了你后脑勺一掌,你顿时眼前一白。

  你开始大哭。“住嘴,”他说。也可能那时你才四岁,你也记不清了。“鲍里斯,坐起来听我说,我有很重要的话要跟你说。”

  于是你起身,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两只手夹在膝盖间。他的手搭上你肩膀。

  “就我们俩相依为命了,”他的双眼发红无神,“明白了吗?就我们两个人,永远在一起。别的那些狗娘养的白痴休想把我们分开,做梦去吧,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好的,爸爸,”哪怕还坐着你也又要睡着了,这时他狠狠晃了你一下,你头前后剧烈摇动,又放声哭了出来。

  “不,”他说,“你可能觉得事情非黑即白,有一天你总会那么想的,可是那不对。我们俩只有彼此,只能相依为命了,对不对?你明白了吗?”他又晃了你一下,这次力气没那么大。

  “明白,”你说,“明白了,”他有气无力地揉了揉你的头发,没多久就昏睡了过去。



  

  *

  你刚从商店回来就看见西奥。安特卫普那天下着雨,西奥浑身湿漉漉的,坐在你家走廊上,湿湿的脑袋抵着墙。他一看到你,眨了眨眼睛,整个人瞬间紧绷。

  “波特,”你在他几尺外停下脚步,钥匙在手里晃荡。

  “嗨,”他说着,将湿湿的发丝顺到耳朵耳边,“我不——我不知道你是搬走了还是——出去了。”

  你举起手里的包,他连忙起身让你开门。

  你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好,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接着你转过身,看见他就这么站在原地,手臂谨慎地折叠,看上去很不自在。你从橱柜里拿出两个玻璃杯,盛满后递给他一杯。

  他一言不发地接过,傻傻地盯着杯子,像是不知道手里拿的是什么。

  “老人家怎么样了?”过了一会儿你问。他放下杯子,动作很笨拙,手摸了摸鼻梁。

  “我——他,他很好,”他说,“他正在——立遗嘱,挺麻烦的,我不——”他顿了顿,把手放下,长舒一口气。

  “我在想——”他难为情地开口,听起来就像个小孩——这就是你的西奥,你永远认得的那个西奥,内心深处永远是个小男孩儿——“我想去看看那幅画。”

  你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

  “好,”终于你开口。

  



  *

  莫瑞泰斯皇家博物馆周围笼罩着朦胧的灰光,看起来就像过去某位画家的画作。西奥肯定叫得出名字,可你不知道是谁,这也不重要,你看着清澈的长河倒映着灰暗的天空,微弱的阳光为建筑镶着金边,然后走向博物馆入口。

  你们俩都很紧张,手握成拳塞在衣服口袋里:他们会不会有你们的照片?“千万别让这几个人靠近《金翅雀》,他们还会试图把它偷走的”?不过并没有人多看你们一眼,你们看上去和其他游客别无二致。

  你跟在西奥后面,他的肩膀在外套里隆起。就你所知,他还从没来过这儿,可他似乎很清楚该往哪儿走。说不定他能感受到它在跳动——那幅画,或者是那只鸟的心。你一边跟着他,一边看着其他画,想象着它们的触感、它们的背面什么样子,想象着画家们捧着它们,然后继续向前走。

  他有些迟疑地在一个展厅门口驻足。展厅里挤满了人,里边儿正有一个大型意大利旅游团在参观,一位鼻音很重的导游在为他们讲解;几个美国人不顾向导的厉声劝阻,不停地拍照片。画在墙上显得很小,从你这地方看几乎看不清楚。西奥的鸟。

  终于,你挤过几个日本游客和俄亥俄州里夫兰口音的人,凑得更近了些。画就在那儿,牢牢挂在红墙上,永远安全了。你歪着头看画,不知为什么,和在你们手上时相比,这画更虚幻了,在博物馆里看起来就像一幅图像。可是与此同时,也更真实了,就这么实实在在地挂在墙上,没人触摸,没人疼爱。你们俩都爱它,你知道西奥爱它,因为他喝醉时告诉过你,也因为他把它展示给你看时是那么小心翼翼。正是你们的爱让它变得真实,给了它血肉,同时又超越了血肉。

  不过是木头、画布和画墨罢了,这你知道。而现在,这一切就这么展现在你眼前,再也不独属于你了。你转过头看了西奥一眼,他看着画,很久之后才转身离开。

  你跟在他后面,途径一幅幅的风景画、静物写生画,《戴珍珠耳环的少女》直直看着你们,像是能看穿你们的心。你跟着他重新回到街道上,身边是一个平静的长形水池,上面挤满了鸽子。太阳才刚从云层里露出个脸。

  你们站在原地看了会儿鸽子:公鸽子脖子鼓得圆圆的,啄得母鸽子团团转,狼狈地四处逃窜。

  “真傻,”西奥说。

  你耸肩,“它们总会屈服的,”你对他说,“生理的必然性,不是吗?所以说先犯犯蠢也没什么不好的。”

  西奥笑了一声,像是被呛住了。

  “肯定比不上你的金翅雀那么高雅,”你仍注视着鸽子,“不过好歹没被锁住,也算它们的一大优势。”

  “我只是需要——”他刚开口又停住,“我只是需要看看它。”

  “我明白,”你说,“我明白的。”

  他看了你好一会儿,微风吹拂着卷发,“好了。”他说,“我们走。”

  



  *

  你在烤炉边拿着平底锅做菜,他坐在沙发上,时不时地看你几眼。

  “没想到你也会给别人做饭,”他说。

  “又不是什么难事,”你说,“肉,菜,油,再加点儿别人做好的酱,大功告成。”

  他微微一笑,“我妈做的东西也就只有中国菜能吃,”他说,“所以听起来已经很好了。”

  做好后你把碗递给他,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静静吃饭。

  “电视没了,”吃完后他说,环顾四周。

  “坏了,”你吃了一口说,“图像动不了。”

  “你没去买台新的?”

  你耸肩,把碗放在咖啡桌上。

  他盯着你看了很久,接着又靠上沙发背,抬头望着天花板,“我还是会梦到她回来了,”他说,“虽然没有以前那么多,可是——有一次我梦到在大都会博物馆,我走丢了,到处找她,一个展厅一个展厅地找,全都找遍了还是——找不到她,到最后我能找到的只有《金翅雀》。”

  他摘下眼镜摸了摸脸,仍然看着天花板,“我过去还老喜欢在脑子里和她说话,不仅仅是跟她汇报我的生活近况,还……比如说我心情不好什么的,我就会……你知道的,跟她抱怨。可是她……她并不在那儿。并不是说我在等着她回来,等到有一天能真的当面跟她说我的事儿,我就是单纯地……在和她说话。”他咽了咽口水。

  “你知道吗,我也梦到过你,”他瞟了你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我在某条街上走,知道自己在纽约,但是周围的街道又都是假的。走着走着我就看见你了,我会非常激动,感觉一切突然就……好起来了,虽然听起来很没道理。有时候我看见你,你却没看见我,我又跟不上你,你一转眼就不见了。”

  “我还梦见有人在我这儿发现那幅画了,”他说,“然后我就坐牢了,这个梦我经常做。”

  “磕点儿药能睡得更安稳,”他抬头看向你,脸上隐约带着讽刺的笑,“也能让别的事儿都好一点儿吧,我想的话,所以我就……一直嗑。”

  你观察了他很久:他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很不健康,几乎像是个病人。

  “而你现在不嗑了,所以情况更糟糕了对吗?”你问。

  “对,”他皮笑肉不笑,“是这样。”

  “我很抱歉,”你说。

  他看着天花板,目光游离,“有时候我感觉自己体内住了另外一个人,”他说,“控制着我的身体,好像我压根就——压根就不存在似的。或者说那个人就是我,但是我不知道。我觉得——”他轻笑了一声,听起来有些癫狂,“我是不是要疯了,鲍里斯。”

  “不是,”你说,“没疯,你只是还没从妈妈的死里走出来。”

  他嘲讽地哼了哼鼻,“那这时间也有够长的。”

  “我不觉得,”你说,“对于你来说,可能永远也走不出来吧。”

  “谢谢安慰,”他捂着眼睛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说,“只是——你也没办法,不是吗?事情已经发生了。”

  他转身看向你,哑着嗓子说,“是啊,我想也是。”

  “世界上还有很多别的东西,”你说,“以后的时间还长着呢。”

  “好,”他声音沙哑,“好。”

  



  *

  “看,这个男的,”你指着对面楼楼下公寓的阳台,两只手指夹着烟,“看到了吗?”

  “应该看到了?”西奥半眯着眼睛,挤在你身边。微风吹过你的头发和光光的手臂,今夜比利时并不太冷。

  “光着身子打扫,”你自鸣得意地说。

  “不是吧,”西奥说,“认真的?”

  “是啊,”你说,“而且他还唱歌呢,边唱歌边打扫。感谢上帝没让我听到,不过我能看到他,相信我,绝对不是什么好景致。”

  他笑得有些癫狂,靠在栏杆上抽烟,“还有谁?”

  “啊,还有这个,”你指向另一户人,“刚生完小孩,非常可爱甜美,不过孩子他爸是个游手好闲的废物,总是不回家,也不关心家人,看起来挺让人难过的。还有那边——”你又指向另一户,“这个女的养了六条狗。”

  “怎么会养六条狗?”他将信将疑。

  “我保证,绝对有六条,”你对他说,“而且大小还都不一样。我都在这儿住这么久了,这女的一直养了六条狗。中年独居,肯定很寂寞,所以才养这么多狗。”

  “你应该把她介绍给光着衣服打扫那家伙,”西奥喃喃,呼了口气,你差点没笑岔气。

  “光着衣服打扫,周围全是狗,”你说,他不禁放声大笑。

  “听起来像现代艺术博物馆的藏品,”他说。

  “说不定已经标价上千万了,”你附和道。他咧开嘴笑了。

  “行为艺术,”他说。你没好气地哀叹了一声。

  好一阵你们什么都没说,一边抽着烟,一边看着城市车水马龙。当然了,现在街上没那么多人了,虽然也说不上多晚,不过这毕竟是座老城,住的都是些无趣人。说起来你现在也挺无趣的,所以也没什么好抱怨。

  “谢谢,”西奥突然开口,低头看着手。

  “嗯?”你轻声问,转过头看他。

  “我说,谢谢,”他说,“你知道的。”

  你并不确定你知道,不过这也无关紧要,“没关系,”你说。

  他着着烟头快速瓦解,开口道,“鲍里斯——”

  “西奥,没事的,”你说,“看看我们现在在哪儿,欧洲,古典大师云集的地方,不用再住沙漠里了。我们俩都活得好好的,也不是很糟糕嘛。”

  “鲍里斯,”他重复道,深吸一口气,张开手臂凑向你,成年后第一次吻上你的嘴唇,手紧紧攥着你的肩膀。

  “噢,”你说,他向后撤,手颤抖着。

  “我,”他的声音和手抖得一样厉害,“我——”

  “没事的,”你说,“我们哪儿也不用去,对不对?”然后俯上前去吻他。

  



  *

  你还画那天坐在车里看了它很长时间。车窗开了个小缝,湿热的阳光透进来把画照亮。你把画放在膝盖上,注视着它,已经忘了是怎么把画找回来的,也忘了它可能经历过的细小伤损,忘了一切的一切,只记得它本身。这幅画,这只鸟,金光闪闪的翅膀、浓重的阴影、圆滚滚的眼睛。你想着西奥拿着画的样子,想着他从废墟中把它拿出来,保管了这么多年。画的底部写着法布里蒂乌斯的名字,可是换成西奥也不为过。

  你把画重新包好,开车前往收集点。他们就在那儿等你:警察,博物馆馆长,历史学家。你在车里注视了他们好一阵,才取下车钥匙开门出车。你一出现,他们瞬时一动不动。

  你向他们走去,手揣在口袋里,胸膛里心砰砰直跳,却尽可能地笑得迷人,就和过去一样,一次又一次,你总是如此。“先生们,”你说,“我想我们有生意要谈。”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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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Jeuxikerestrella 转载了此文字
    好文~友邻无偿翻了三万多字,此诚可见,打call 打call~忍不住想读金翅雀了
  2. petrichorikerestrella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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