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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翻][ER/双C]These Things Take Time/假以时日 1/3

*以前的ER分站删号,把文整合了一下搬到主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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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These Things Take Time/假以时日

作者:sonhoedesrazao

译者:ikerestrella

配对:安灼拉/格朗泰尔,公白飞/古费拉克

分级:PG-13(前9章),NC-17(第10章)

字数:原文63,170,译文127,798

原文地址http://archiveofourown.org/works/894357

简介:他从不妄作假设,特别是涉及到格朗泰尔的时候。他知道他并不是好相处的人,人们要不就是喜欢他,要不就是受不了他,这些都好应对,可是格朗泰尔——格朗泰尔总是和他作对,对他冷言相向;格朗泰尔蔑视他的信仰,而且格朗泰尔还赖着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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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1

  “我恋爱了,”古费拉克大喊着走进房门,“另外,有人偷了我的华夫饼!”

  他掩上身后的门,声响大到让客厅里的桌子为之一震。安灼拉抬起原本盯着笔记本电脑的眼睛,右手仍在打字,左手悬空端着咖啡杯。展开的沙发床上摆着五本摊开的书和一叠零零散散的论文,这些是为了给另一篇论文作参考。他相信他总会提笔开始写那篇论文的,不管得先折腾多久。他身上这件 T恤已经好几天没换了,而这公寓没打扫的时间还要更长。

  古费拉克盘着手,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他爱他的朋友胜过一切,可是他一醒来就开始头痛,而且到现在还没读完一半的资料。今天 ABC 还有一场正式会议,他又不想取消,现在他的血液里咖啡因聒噪地轰鸣。他的情绪很不好。

  “一边儿去。”他说。

  “一边儿去!”古费拉克重复道,“我到这儿来掏心掏肺,这没良心的居然让我一边儿去!”

  “抱歉,我真是太无礼了,”他冷冰冰地说,“你还好吧?”

  “我没华夫饼吃了,而且我还恋爱了!”

  “没人偷你该死的华夫饼,”安灼拉大叫,“可能是你在我们离开后自己吃了,也可能是被巴阿雷煎了,或者博须埃在你厨房里煮那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时一并给倒了进去。”

  古费拉克翻了个白眼,“老实说,我来并不是想和你讨论这个,安灼拉。”

  他感到太阳穴传来一阵刺痛,“我有没有提过我还有一大堆事要做,而你昨晚突发兴致的聚会弄得我什么也没干。难道你就没什么事要做?”

  “我昨天说的话你一句都没听到?”古费拉克沉下脸。

  安灼拉耸肩。他那时满脑子都是一大堆当时没做完——现在也没做完——的事。为了让古费拉克别再继续短信骚扰他,他只能去到他马吕斯的公寓,接着就在古费拉克谈论他的期末考试时神游起来。好像他说他写的莎士比亚让教授痛哭流涕,接着不知道是谁问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所以你这学期就没事了。”安灼拉说。

  他真嫉妒他,还有巴黎所有能自由享受美好春光的人。他们能惬意地享用午餐,在床上无所事事。

  “自由得像只鸟一样,”古费拉克咂吧着嘴,“所以我可以自由自在地为社会正义的崇高目标奋斗,与此同时,我还能深入我的灵魂深处发掘真我。”

  他瞪着眼,“到别的地方发掘真我去。”

  古费拉克满脸都写着受伤的自尊,“你知道吗,有种东西叫作情商,你可以去谷歌一下。”

  他刚想刻薄一番,公白飞房间的门就打开了。古费拉克剧烈地咳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哽住了。

  “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公白飞挑起眉。安灼拉猜想他一定是被这个大难题给惊住了,所以他替他回答道:“他就住这儿。”

  “热安说你去实习面试了。”

  “他们改时间了,”公白飞扶了扶眼镜,“你什么时候和热安说话的?”

  “就是刚才。”

  “你就是那时候意识到你……恋爱了?”安灼拉嘲讽地说。

  古费拉克猛地转身,动静大得他都吃惊桌上的纸没有被震得翻面。他惊慌地睁大眼睛瞪着安灼拉,像是想要无声地向他传递些什么生死攸关的重要信息。接着他举起手作投降状。

  安灼拉皱起眉。

  “你恋爱了?”公白飞轻声问。

  古费拉克转身面向他,手扶住下巴抚摸他并不存在的胡子。“嗯……哼。”他说着,像是话已出口仍然在犹豫着答案。

  一阵沉默之后,安灼拉清了清喉咙,“而且,我们之间似乎出了个小偷。”

  公白飞低着声音说:“你……刚刚才意识到的?”

  “你是说小偷还是——”

  安灼拉怒吼了一声。

  “——恋爱的事,好吧,对。”

  “在你和热安说话的时候?”公白飞问。

  古费拉克的五官皱成一团,“嗯哼?”接着,他疑惑的语气变成了笃定,“没错!我刚刚和热安说话,然后我就意识到我恋爱了!”

  安灼拉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的声音都变得那么紧张,但是他之前在写的东西全被遗忘到脑后去了,所以他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

  “所以呢?”他问道,“你是打算给我们具体说说,还是我们要开始玩‘是或否’问答了?”

  “你今天真暴躁,”古费拉克气冲冲地说,“ Ferre,告诉他他今天有多暴躁。”

  “到期末了嘛,”公白飞心不在焉地说,“你告诉他了吗?”

  “告诉谁?”

  “热安。”

  “告诉他什么?”

  公白飞推了推眼镜,面容疲惫得像是刚刚熬了个通宵,事实也正是如此。安灼拉知道那种感觉。

  “告诉他你爱上他了。”公白飞解释道。

  “啊——”古费拉克拖着声音长出口气,嘴巴一直没合上,“这个。呃,还没有?”他交叉着手臂,“万一——万一他不喜欢我呢?”

  “等你被拒绝的时候就知道了。”安灼拉语气轻快地说。

  古费拉克的眼睛里闪烁着谋杀的怒火,接下来,他一把从安灼拉手里夺过咖啡杯砸在桌上。

  “你这是想干什么?”安灼拉看着古费拉克气急败坏、像是故意想让自己呛死的样子问道。

  “让你别想再喝你那该死的咖啡了——上帝啊。”

  他哼了哼鼻,“你觉得我会让自己没咖啡喝?真天真。”

  “我觉得你没法理解我的处境,”古费拉克咕哝着,“你能体会那种感觉吗,安灼拉?看着你的朋友,然后突然意识到他就是你一生挚爱?”

  “那还真不能。”

  “我真不知道我是在想什么,居然来找你聊这个。”他气鼓鼓地说着,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眼睛时不时瞟向公白飞。

  安灼拉皱着眉,想要甩掉心里熟悉而不适的受伤感。古费拉克是在开玩笑,可是安灼拉想,在某种程度上讲他也是在说实话。这笑话时常出现——他不是这个团队里最善于社交的人。哪怕他知道他的朋友爱他,他仍然会为自己发脾气或者干出些什么换作别人绝不会干的事而后悔。

  公白飞就从不发脾气,他自责地想着。他琢磨着古费拉克是不是真的恋爱了,作为一个朋友他什么都没意识到是不是不称职;他想着如果一直像这样——呃,就是他一贯以来的那样——是不是迟早会将朋友从身边赶走。

  “你打算告诉他吗?”公白飞说。

  古费拉克顿了顿,用手抚过头发,“我不知道,”他说,“过去从没对付过这种问题。”

  “你怎么会爱上别人了自己都不知道呢?”安灼拉直截了当地说道,声音听着很挫败。

  他想不通这些,也不认为自己能够想通,而且也不觉得自己能够注意得到周围的情况。他知道马吕斯恋爱是因为他第一眼看见柯赛特就整天把她挂在嘴边,而若李、博须埃和米西什塔的事他是直到见到这三人在一起时才知道。现在又到古费拉克和热安了?这倒不是说他漠不关心,只是他不那么会察言观色罢了。他一直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哪怕有时候好像每个人都在讨论一些他插不进嘴的话题。

  “说来都奇怪,可是这常让人觉得没法分辨,”古费拉克尖着嗓子哭诉,“我需要帮助。”他嘟囔道。

  “或许你应该找个确保不会孤独到靠养猫度过晚年的人问问。”公白飞提议。安灼拉隐约有些想问他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才不想养猫。

  (安灼拉是真的喜欢猫,哪怕古费拉克说他不该那么早就给自己的感情生活宣告死刑。)

  古费拉克缓缓点头,“是啊,那些人,我们认识不少,”他挠挠头,“可是他们真的懂爱情吗?若李和博须埃糟透了,他们就像一对老夫妻,什么事就不用做就能说服切塔他们定能不负所望。然后,行行好吧,千万别说马吕斯,他们俩是最糟糕的了,全是一见钟情那套鬼东西。我想要的是爱情,真正的爱情,该死!”他想了一会儿,“我倒不如去问 R。”

  安灼拉嘲笑了一声,“你问格朗泰尔有什么用?”

  古费拉克抬起头,那眼神像是刚刚看到他开着卡车碾过一个小孩,“我今天真是没法和你……”

  “没法什么?”安灼拉问道,可是没人理他。

  公白飞对刚才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你可以今晚开会的时候再集思广益。”他对古费拉克说。

  安灼拉很惊讶古费拉克真的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事实上,他像是等不及要离开了——这说不过去,明明是他自己找来的,可是他现在太累了不愿多想。

  “好主意,我会的。谢谢你,Ferre。”他放在门把上的手停了下来,“安灼拉——和你交谈总是那么愉快。”

  安灼拉拖着沉沉的脑袋继续写论文,心里隐隐带着点不安。公白飞走进卧室,之后安灼拉一整天都没看见他。




  **

  安灼拉情绪很糟糕,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格朗泰尔觉得这没道理,他不该在看着他大步迈进屋内时脉搏加速。他皱着眉头,神情严肃,一声不吭,可他专注的神态却比任何的言语都要有力。他一进门缪尚的后屋便和之前迥乎不同,所有人鸦雀无声;他的心里燃起一阵令他头晕目眩的喜悦。

  当然,这安静没维持多久,便转成了一阵的问好,接着大家又开始七嘴八舌起来。公白飞正和若李谈话;博须埃、弗以伊和巴阿雷在他的周围大声地讲着些什么,看上去似乎和他有关系;马吕斯站在一个角落,对着面色阴沉的爱潘妮说得心潮澎湃;热安和古费拉克在另一个角落交头接耳,后者时不时瞟一瞟身后。安灼拉扫视了一眼他的朋友们,在他常坐的地方落座。格朗泰尔熟能生巧地跟随他的每一个动作。

  “可以开始了吗?”安灼拉问。

  虽然花了半分多钟的时间,但大家总算是都看向了他。会议开场一直是格朗泰尔最喜欢的部分:他和巴阿雷打拳时的酒气还没消散,又没有到酩酊大醉的阶段,这时的他仍可指望自己能从安灼拉那儿得到点嘲讽之外的东西,虽然照以前来看希望渺茫。

  这个阶段没法维持太长,但这样的可能性足以给他念想。

  “我们不如先说说是哪个混蛋把我的华夫饼偷走的。”

  “Courf。”安灼拉苦叹一声,闭上眼,头朝后仰。

  格朗泰尔紧紧盯着他。渴望如同枝蔓束缚着他的血管,尖刺深扎进他的身体。他灌了一大口酒——他开始在家里喝酒了,各种不同的酒类混在一起,让他的胃疼痛不已——接着继续不加掩饰地凝视安灼拉,别的什么也不在乎。在遇到安灼拉之前,他一直以为“心漏跳了一拍”只是种修辞方式。

  安灼拉的声音淹没在一阵齐声否定里。这时巴阿雷的声音冒了出来。

  “他就是想要我们反目成仇。”他大吼。

  “别怪在我头上,你昨晚一点半的时候又在哪儿?”

  “烤炉边,”博须埃的声音插了进来,“好像是在加热什么很可疑的东西,要是我没记错的话。”

  “我真惊讶你也能记得住些事情,”巴阿雷说,“你不也有一次想证明不管往伏特加里加什么最后味道都是一样的吗?”

  “那是次成功的实验,”博须埃回答,“好像是吧,记不太清楚了。R?”

  所有的眼睛都看向他,他立马将自己的目光从之前停驻的地方收回,望向他的朋友们——这对他来说也是熟能生巧的事。

  “最后我们意识到伏特加是种愚蠢的饮料,我们都是二十多岁的人了,不该再在那上面浪费时间,”他说,“不过我认为偷拿 Courf 的藏货来做实验这事儿就能让你成为头号嫌疑犯了不是吗?”

  房间里惊叫声四起,他趁着大家不注意,重新将目光转向安灼拉。他看上去忧心忡忡,正如他一贯以来的那样,额头上布着皱纹,而格朗泰尔想将它们道道抚平。凭着四周人声鼎沸,他让自己的思绪纷飞,思考着要怎样才能让安灼拉的眉头舒展开来。

  “拜托了,能专心一点吗?”安灼拉的声音压过一片嘈杂。

  格朗泰尔自顾自地说:“你还迟到了呢。我都有点担心今天我们没这个福气看见你了。”

  “到期末了,”安灼拉一字一顿地说,“我很忙,大家都是这样。”

  他没把“除了你”三个字说出来,可是格朗泰尔已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这不公平。”他腹诽道,因为安灼拉说得好像对他的生活有那么一两分了解似的。

  “事实上我的事都做完了。”古费拉克说。

  “呃,我也做完了。”马吕斯补道。

  “我都不太确定我上了哪些课。”巴阿雷说。

  “R 昨天交了期末作品。”弗以伊说。

  “是吗?”爱潘妮一屁股坐在他身旁,“画的什么?”

  “一座神祗。”弗以伊怪声怪气地说,眼角漾起笑纹。格朗泰尔决定今晚用枕头捂死他。

  “噢,那一切都明了了,”爱潘妮转着眼珠,用手肘挤了挤他,“所以呢?”

  格朗泰尔对着他们俩横眉竖眼,又努力不让别人发现。“没什么值得说的。”他咬牙切齿。

  有趣的是,最终是安灼拉将他从二人的追逼叩问中解救出来。“好了!”他大声道,“既然你们都那么清闲了,我们能开始开会了吗?我正准备搞一次集会。”

  安灼拉总是热衷于集会。让格朗泰尔吃惊的是,他的朋友也与他志趣相投。老实说,他从来都不理解他们那股革命热情是从哪儿来的。他是最后一个进组的(是巴阿雷将他引进来的,接着他渐渐就和别的人都熟络起来),可是他第一次和他们见面时,他们的“正义护卫队”就已经初具规模——他们在校园里激昂抗议,在 Facebook 上如火如荼,勾勒美好未来的蓝图。

  他并不是有意去质疑他们的努力,可他第一次参会还不到十五分钟就和安灼拉吵了起来,接着他的立场就众人皆知了。大家并不介意他的格格不入,为此他爱他们——这倒不是说格朗泰尔希望看到他们失败(事实上正好相反),只是他没办法身处这样一个世界还能保持乐观。

  哪怕如此,他仍喜欢看到所有人因为安灼拉的一句话便全神贯注。他们对他们的事业信仰笃定。他喜欢古费拉克天马行空的主意,喜欢看到公白飞将这些主意付诸实践,他喜欢在巴阿雷扬言摧毁校园警力的时候放声大笑,喜欢看到爱潘妮也能融入其中——虽然她更内敛,但却和别人一样热情。

  (当然这都是假的。没错,他会倾听他的朋友,可是他眼睛注视的永远只有安灼拉,他如同一束遥不可及的火光将他的内心点燃。他看着安灼拉的眉头在其他人讲话之后舒展开来,心里想着,就是该像你们这么做,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能。)

  今天,格朗泰尔能从他拘谨的神态里看出他要讲述新的想法,而且已经做好准备在任何异议面前力争到底。事实上,只有格朗泰尔才会真的有异议,这意味着安灼拉或多或少一定想到过他。他该感到羞耻的,自己竟为了这点零星到可悲的关注情愿甘之如饴。

  “还有三个月,”安灼拉说,“就是马白夫遇害一年的日子。”

  所有人顿然警觉。马白夫是一名学生,在去年巴黎一系列此起彼伏、未经筹划的抗议活动中被杀害。那时的安灼拉亢奋到可以说是狂热的地步,热忱地相信他们的抗议可以在全国范围内得到响应,逼得政府不得不寻求重大改革。格朗泰尔充满爱意地回忆那段日子,在那三周的动乱里,一位抗议者在警方的镇压中丧生,案子至今没有结,而他们经历了几场极为激烈的争吵,甚至可以说是最为剑拔弩张的几场。

  “我认为现在是时候重提旧事了,”安灼拉说,“让人们想起到现在也没有人为这起谋杀负责,而这正是那时的抗议者所抗——又怎么了?”

  最后一个问题是针对格朗泰尔的。

  “我什么都没说。”他争辩道。

  “我话还没说完你就哼了一声。”安灼拉说。

  起先的不悦随着时间逐渐堆积,变成了无可救药的暴怒。安灼拉瞥向他,像是等着他说出些什么冷嘲热讽的话,像是他知道这是再怎么也躲不过的事。他原本斗志昂扬的双眼现在充斥着锋芒和戒备,指甲死死地咬住桌子,像是在竭力遏制情绪。

  他美得让人惊骇。格朗泰尔甘愿跪在他的身前,乞求他的原谅,匍匐着跟随他的脚步。只要安灼拉开口,没有他不能做的事。要是他内心还有自尊尚存,也在见到这个男人的那一刻化为乌有了。

  他得让他的目光再停留久一点。虽然他没法用充满希望的话语让安灼拉微笑,可他至少能分到点他的热情,不管是以何种方式。他觉得这真可悲,可他已经习以为常。

  “我只是奇怪,”他俯在桌子上缓缓开口,“你怎么就觉得有人在乎这破事?除了这间屋子的人,甚至都没人记得马白夫的名字,而且这儿的人记得还都是因为你在他死后一个月都成天不停地念叨他的名字。”

  “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得这么做,”安灼拉小心地克制自己的语气,“因为像他那样的人不该被忘记,因为要是我们提醒人们——”

  “那他们就可以永载史册,或者在我们心中长存了?”格朗泰尔嗤笑了一声,又往嘴里送了些酒,“怎么,你还打算每年这么搞一回?”

  “为什么不行?”安灼拉生气地反驳道。

  “你才不会呢,”他冷笑,“因为没人在乎。这次你或许能召集点人,我承认,可是过不了多久又会有别的新闻,还会有别的人被杀,然后呢,你又打算干什么?每天都为被不公杀害的人集会一次?这样就可以有更多的人因为集会出乱子被谋杀?”

  “所以你觉得我们应该当做一切没发生过?一个二十四岁的学生被巴黎警方杀害,我们就这样——”

  “你连证据都没有。”格朗泰尔说。安灼拉的眼睛立马睁得老大——这件事争都争腻了。

  格朗泰尔当然知道,那个可怜的家伙极有可能是在攻击警员后被打死,不过能够看到安灼拉最后一点自控力溃堤也是不虚此举。

  “我真的不想再说这个了,我烦透了每次都为同样的事争吵,”安灼拉的声音锐利,“我都见怪不怪了,格朗泰尔,每一次集会,每一次,你都是这个态度,不管我们做什么,你都是这样。在你眼中没什么值得争取的,因为你觉得没什么能被改变。”

  “你也从来没证明过我错了。”他说。

  安灼拉懊恼地叹了口气,“在过去三年里,我们的集会最开始只有几十个人,现在都快破万了。人们开始团结起来,意识到他们也有发言的权利,而你还觉得这什么都说明不了?”

  “这是事实没错,”他说,“可是你的集会又干成了些什么呢?没错,一万人齐声抗议恐同,真好。跟我说说,谋杀数据下降了多少?这一万人的齐声抗议事实上又改变了什么?”

  “所以你觉得就这么干坐着什么事都不做,连问题都不去面对就更好?因为要是那样的话,我们就能——噢,没错,什么都干不了!”

  安灼拉的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如同紧绷的小提琴弦,而格朗泰尔就是琴弓,在这原本能奏出美妙旋律的琴上粗鲁地一划,让它只能断断续续地吱呀作响。

  “我为什么要想干成些什么?”他问,“不管怎么做,事情最后都会回到原点的。总是如此。”

  生活不是一条直线。他想要解释,可是与此同时他又不想让他们知道。他不想让他们变得和他一样,可是他又讨厌看到现实摧毁他们的希望,讨厌看到安灼拉失败。当事情发展不如他所愿时,他看上去是那么挫败,却又只是重头再来。

  安灼拉长吁短叹道:“别给我来你那套犬儒主义的作风,格朗泰尔。”

  可我做不到,他想着,拜托了,阿波罗,别连这个也从我这儿夺走。

  (阿波罗——他从没将这个名字说出口过,除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那是在两年前,喝得烂醉的他对着爱潘妮和巴阿雷胡言乱语。他隐约记得自己对这两个大叛徒喃语:“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正在组织集会。……他就像是天神,像座该死的雕像——操,我敢说,就像是杯上好的伏特加——太美了,真他妈的美。”他们都笑他。他不知道是谁说漏了嘴,可是后来大家都知道了;过了段时间,古费拉克把安灼拉的电话加进他的手机,存的就是这个昵称。以前他们常常拿这件事取笑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们不再这么做了。)

  他感觉有人碰了碰他的手臂——爱潘妮的手正来回地抚摸他,想让他冷静下来;弗以伊动作拘谨地坐在他身边,热安在咬指甲,屋子里死一般地寂静。

  他似乎总是让大家陷进这种局面。

  “你说什么都好,”他沙哑着嗓子对安灼拉说,然后对他举起酒瓶做了个干杯的动作。

  安灼拉转过身,格朗泰尔只能继续默默注视他。




  **

  马吕斯有约会,弗以伊今晚要值晚班,公白飞还有功课没完成,他是除自己之外唯一一个学期还没结束的人了。其他人散会之后都带着安灼拉分配的任务离开,不知为何,爱潘妮、巴阿雷和热安走之前都在格朗泰尔身边坐了一会儿。这绝不是说安灼拉有意去关注,而是因为他还有些事情要和古费拉克商量。古费拉克现在格外投入。安灼拉已经可以算得上热情,但古费拉克的斗志却极具感染力。有时候他总是忘记自己有多么欣赏他的朋友。

  “——所以,我们必须得对这个大加宣传。”古费拉克最后说。

  安灼拉点了点头,疲惫地快要睁不开眼睛,这一天可把他给累坏了。“同意。这次我们需要做的比平时更多。下次开会再细说好吗?”

  “当然,”古费拉克看向身侧,“R,别走!我还有话和你说。”

  安灼拉没有转身,只是听见了格朗泰尔的声音。

  “滚开。”

  古费拉克笑道:“我有要紧事要和你说,一会儿我还可以捎你回家——诶,热安跑到哪儿去了?”

  “去楼下了。”格朗泰尔说。

  “好吧,在这儿等我。”古费拉克说着,拍了拍安灼拉的肩膀就冲下楼去。

  安灼拉愣了片刻,接着缓缓转身。

  “现在没必要这么看着我了,”格朗泰尔轻声说,“我喝得太多,没法和你吵。”

  他没有看向安灼拉,而是低着头撕弄啤酒瓶上的标签。对此安灼拉感觉很不悦,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你刚刚还在和热安说话。”他指出。

  “刚刚那叫‘对话’,那要容易多了。我们干不了这个。”

  “你甚至都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对话’。”安灼拉说。不知道为什么,格朗泰尔今晚已经说了那么多混话,可偏偏是这一句才让他最终爆发,“说得好像别人不在的时候你还和我说过话似的。”

  虽然格朗泰尔在开会的时候一门心思想着挑衅他,可是到了两人独处时他好像什么也不想说,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俩也没什么独处的时候。他们的关系——要是那还能称得上“关系”的话——总是靠朋友在中间调和。他还能记起一些瞬间——某次聚会在阳台寒夜里的冷言冷语;还有一次安灼拉去古费拉克家等他,而格朗泰尔正好喝了酒在那儿歇息,他们之间不是死寂,就是来往几句僵硬带刺的话,让他回想起觉得心里涩涩的,和大吵之后那种愤怒截然不同。

  他看不见格朗泰尔的表情——他的眼睛仍然定格在酒瓶上。不过他开口时声音很沙哑,“我,”他清了清喉咙,“我没想过你会注意到。”

  他的神情里带着点腼腆,他从没在屋里满是人的时候看到他这样过。安灼拉想,有一种人,当周围没了别人,当他们被独留在一片宽敞的空间里,就会变得无所适从,好像动都动弹不得。

  “我还没你们想象的那么迟钝。”

  格朗泰尔似乎变得更加拘谨,“噢。”

  “我不是说你一定得和我说话。”安灼拉继续道,声音变得更急促。格朗泰尔甚至没想否认。安灼拉一点都不在意,有什么好在意的?没人规定有谁必须想和他说话,他已经习惯人们不想和他呆在一起。在大学之前,他从来没有过一帮朋友。“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成天和我抬杠就那么有意思,要是你只是想找观众——”

  格朗泰尔吃惊地笑出声,“你是这么想的?”

  安灼拉有些犹豫。他从不妄作假设,特别是涉及到格朗泰尔的时候。他知道他并不是好相处的人,人们要不就是喜欢他,要不就是受不了他,这些都好应对,可是格朗泰尔——格朗泰尔总是和他作对,对他冷言相向;格朗泰尔蔑视他的信仰,而且格朗泰尔还赖着不走。

  “你都没试过和我当朋友。”他说。

  格朗泰尔的脸上掠过几丝异样的情绪,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更别提理解其中的含义。他抬起头看向安灼拉,嘴唇微张,眨了眨眼将视线移开,圆鼓鼓的眼睛不安地扫视房间。

  “我想我是没有。”

  寂静似乎延续了几个世纪。

  “好吧,”安灼拉打破沉默,“我也没说你必须这么做。”他不觉得失望,没什么好失望的,只不过是把他早心知肚明的事说清楚罢了。“你和其他人都是朋友,就算我们不是朋友你也是团队的一员。没什么问题。”

  “怎么,难道你还真想当朋友?”格朗泰尔一脸戏谑,可是当安灼拉真的停下来思考这个问题时,他却像是泄了气,“我——算了,当我什么也没说。”

  他不懂这对话是怎么开始的,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还在继续说下去。

  “有那么糟糕吗?”他反问道,“我也有朋友的,这你知道。他们挺喜欢我。”

  “他们当然喜欢你。”格朗泰尔赞同道。他看上去心不在焉,似乎并没完全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不过从什么时候起这群人也成了正常人的代表了?”

  安灼拉刚想反驳便将到了舌尖的话吞了回去。这很容易,他想,这就是他们一直以来的相处模式。格朗泰尔倦了,安灼拉过去曾看到过几次他这样的表情,通常是在一夜的重度酗酒之后。他迫切地想知道问题的答案,于是将话题重新转了回去。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奇怪的是,格朗泰尔突然一动不动。在安灼拉的记忆里,他总是在走动、喝酒、插科打诨。他的嗓门很大,动作敏捷;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变得风趣机智,要是不愿意,便会说话一针见血、毫不留情。他看向安灼拉的眼睛,表情奇怪而谨慎,像是怀疑他给自己下了什么陷阱。

  “好吧。”长时间没有得到答复,安灼拉呼了口气。他的嘴里苦苦的,让他接下来说的话都沾上了苦味,“很高兴我们把话说清楚了。”他转身准备离开。

  “不。”格朗泰尔的话语轻得像是一声呼吸。他停下脚步。“我是说,不,不会有那么糟糕。”他的手抚过黑色的卷发,“该死,我从没想过你会——”

  这比以前他们对彼此的大吼大叫还要尴尬十倍,安灼拉心里想。让他吃惊的是,他已经不在乎了。

  “噢,”他说,“是吗?”

  不管格朗泰尔的答案是什么,都只能被古费拉克的声音阻断了,“我回来了!太好了,你还在这儿,Enj,我也等不及再听听你对爱情的见解。”

  “我不想和你聊爱情。”格朗泰尔一边喃着,一边撑着桌子站起来。他的声音颤颤巍巍,正如他摇摇晃晃的双腿,“你就为了这个让我等在这儿?”

  “没错,我正需要一个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的帮助。”古费拉克愉快地说。格朗泰尔小声地嘀咕了句什么。安灼拉怎么也想不通古费拉克怎么会觉得格朗泰尔是他所需要的那种人。

  “我是认真的,安灼拉什么忙都帮不上。”

  格朗泰尔哼了哼鼻。他尽力让自己不为此恼怒。

  “而你觉得我会比他好?”格朗泰尔讥讽地说,“不过话说回来,你干嘛要寻求建议?”

  “古费拉克爱上了热安。”安灼拉主动开口。

  格朗泰尔给了古费拉克一个不敢置信的怪笑,“哟,是吗?”

  “不行吗?白痴。”古费拉克嘟囔着,格朗泰尔放声大笑起来。

  安灼拉突然很想逃离这个地方。他一手抓起包,随便找了个借口,几乎是小跑着从古费拉克身边离开。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格朗泰尔,而格朗泰尔并没有看向他。




  **

  “刚才发生了什么?”古费拉克问。

  “没什么,”格朗泰尔说着,接着转移了话题,“热安那事又是什么鬼名堂?”

  “嗯?”古费拉克轻喃。格朗泰尔朝他的手臂一推,他痛得叫出声来。

  “你听到安灼拉说的了!”他语气夸张地说,“我爱上了——热安。”

  他盯了古费拉克整整五秒,古费拉克才终于缴械。

  “好了好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可以算是专家了。”他说。古费拉克看上去隐隐有点同情,于是他立马补上,“这主意糟透了你知道吧?”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主意。”古费拉克手心重叠,像是在祈祷。他不停扭动着身子,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把他的身体撕裂。“一切就这么……发生了,他们自己猜的,我也就什么都没说了。”

  “那你他妈为什么不说?”

  “我也不知道,我……慌了?”

  “天哪。”格朗泰尔轻笑着说。

  “而且我不知道我该不该解释,”古费拉克继续说,“要是解释的话我就得说清楚,然后——”

  “然后?”格朗泰尔问,虽然他知道答案。他当然知道了。

  “然后,我做不到。我得先确定。”

  格朗泰尔理解他,可是他仍然认为事情会一发不可收拾,“你会搞得一团乱的,就直接告诉他好了。”

  古费拉克不安地踱步,“我得先确定,而且我觉得我能办得到的,”他固执地说,“说不定这样正好。要得到个准信没那么难对吧?”

  “当然了。”他说着,努力让自己的话听着有信心一点。

  “必须得是这样。”古费拉克低声说。

  他的神情恍惚,像是站在万丈悬崖边缘。格朗泰尔琢磨着在别人眼里自己是不是一直是这个样子。




  CHAPTER 2

  这全是格朗泰尔的错,安灼拉非常确定。他坐在床上发呆,身边放着那几本他写期末论文需要的书——那几本此时此刻他正读不进去的书。他的小书桌上放不下那么多书,要是换做客厅大桌子就不会这样了,他原本该在那里的——要是古费拉克没有又一次把整个公寓强占了的话。

  隔着墙他都能听见外边嘻嘻哈哈的声音。这只是因为他的功课没做完,他心里想着,所以先前看见古费拉克、博须埃和巴阿雷勾肩搭背地从客厅里冒出来时才会那么心烦。于是他撤回自己的卧室。可是现在呢,很显然,他还是什么都没做,却在听着古费拉克重演他认不出来的电影的场景。

  “我得充分发挥我的长处,”古费拉克激昂地说,“至于那是什么呢,很明显,就是我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才华。情话说好听了谁不喜欢?我只是需要找到合适的。”

  他也不知道公白飞是怎么被威逼利诱得留了下来,不过他收东西的时候瞥见古费拉克正一只手搭在他朋友的肩膀上,逼他说出他最喜欢的爱情喜剧,还问安灼拉是不是确定不想留下来学一下谈恋爱的秘诀。

  “你们都没有事要做吗?”

  “我们在放假呢,”博须埃撅着嘴说。

  “而且还找不到工作,”巴阿雷快活地说,“你不觉得看着古费拉克出洋相就已经够好玩了吗?”

  于是现在就看到安灼拉咬着笔神情恍惚地生着闷气。

  “我实在没有办法死捱活撑下去了,”古费拉克声情并茂地背诵着,“这怎么行。我的感情也压制不住了。”片刻停顿之后,安灼拉敢说他的声音里绝对带着哭腔了——那个混蛋!“请允许我告诉你,我多么敬慕你,多么爱你。[1]

  格朗泰尔昨晚在咖啡馆肯定和他说了什么。这不是说安灼拉对于格朗泰尔说了什么、没说什么有任何关心——他几乎连想都没想过这事。呃,好吧,也许——只是也许——格朗泰尔是在他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两次(也可能是昨晚入睡花的整整一个小时),但那只是因为他最近压力大罢了。压力一大他的脑子里就一团乱,再加上客厅里又传来一阵掌声,他的思绪无法避免地便朝着控制不了的方向飞去了。

  要是换做别人,安灼拉会告诉他们可别随随便便就跟古费拉克说什么东西。可是他和格朗泰尔不是朋友。不过,说不准格朗泰尔想当朋友呢,这说起来完全无法理解,八成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现在再回想起来,他们的对话一点用也没有。哪怕已经相识三年,总有一些时候,安灼拉觉得自己在格朗泰尔身上发现了他从没见过的一面,而下一秒他就会说服自己格朗泰尔只是在戏谑自己罢了。

  他尖着嗓子痛苦地叫了一声——还好身边没有人听到。接着他拿起手机。他有格朗泰尔的号码,那是爱潘妮给他存进去的——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用得着呢”——而在这之前他从来没用过。

  「古费拉克现在在我沙发上鬼哭狼嚎地念诗。」他点了发送,然后目光游离了一分多钟。

  R[2:12:49]:「这怎么又怪我了?」

  巴阿雷的笑声震耳欲聋,博须埃现在担任起了导演的角色,安灼拉甚至能听见公白飞的笑声。他现在只得一个人负隅顽抗。

  「你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而他现在就开始花样折磨人了,而我

  没

  法

  写

  论

  文

  !」

  他的语气很冲,不过他不用看就可以想象到格朗泰尔收到短信时的一脸坏笑。可是话说回来,他发短信的时候是在想什么?格朗泰尔还没到三十秒就回复了他,安灼拉心里掠过一丝疑问:他之前在做什么?

  R[2:14:34]: 「你触到换行键了」

  接着又有一条:

  R[2:14:55]:「你就不能去别的地方?」

  他义愤填膺地敲打小键盘。

  「图书馆又没有床,我在这儿更舒服。」

  他将自己埋进枕头堆里,双腿伸展开,躺在暖洋洋的床上,一边莫名懒散得动也不想动,一边又急着想要做些什么。就在这时他收到了格朗泰尔的回复。

  R[2:15:52]:「我这儿有床」

  他眨了眨眼,有点喘不过气,呆滞地盯着屏幕,直到右上角的分钟数变化了两次。这短信很短,不该那么难读懂。他的手指悬空着,迟迟没有触向键盘。让他吃惊的是,他还没想清楚怎么回答,就又收到了一条短信。

  R[2:17:21]:「还有沙发+华夫饼」

  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咬了咬嘴唇。他完全弄不懂格朗泰尔,他这是又在耍他了吗?怎么会有那么难理解的人?安灼拉讨厌不确定的东西。他喜欢知道自己的处境,而格朗泰尔总让他觉得茫无头绪。

  「你是在邀请我吗?」他还没想清就摁了发送。收到回复时,他感觉像是已经等了很长的时间。

  R[2:19:34]:「当然」

  他的手指焦躁地在屏幕上敲打着节拍,瞬间下了决心。

  「20分钟之后就到。」




  **

  “搞什么鬼?”格朗泰尔大叫,而他空空的公寓没有给他回答。

  他抬起头,揉了揉脸,然后重新看向手机屏幕,那条短信还在那儿。也许他是产生幻觉了吧。也许终于到了他彻底发疯的那天。也许他昨天多喝的那瓶红酒成了最后一根稻草。他渐渐感觉不到真实感。

  二十分钟。他晕沉沉地扫视了一圈周围。他和弗以伊的公寓就是你将一个艺术生和一个历史生关在一间房后的典型案例——其中一个太忙没法收拾,另一个太懒不愿收拾。

  “操。”该死,二十分钟。“操!”

  他先将酒瓶(装啤酒的、装红酒的、装威士忌的,还有装弗以伊买的花花绿绿的果酒的)全部塞进厨房原本就已经满了的底柜。冰箱里的食物已经发了臭,吃了一半的外卖堆在沙发旁的椅子上,水槽上放着已经开封的点心,他把这些东西全部倒进垃圾桶;接着他把散落得到处都是的衣服折起来一股脑挤进衣柜;素描——画纸上的素描、纸巾上的素描、外卖盒上的素描——全被他收起来分门别类地放进抽屉;客厅里那两个画架被他推到墙边,然后匆匆地用沾着颜料的薄布掩住。接着——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拔起腿冲向浴室,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时心里一抽:已经过了多少分钟来着?他把身上的衣服往地上一扔,在水还没来得及加热之前就冲完了澡。而且他的头发都来不及吹干!这样安灼拉就会意识到他特意为他洗了个澡,要是那样的话格朗泰尔宁愿切腹自尽来挽救自己所剩无几的尊严。他刚刚走进卧室,又掉个头重回浴室,因为,要是安灼拉看到浴室的样子怎么办?不过现在最紧要的问题是:他到底要穿什么啊?而现在他正站在衣柜前一个人傻笑着,这要不就是他发疯的初步征兆,要不就是一个二十三岁的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十三岁的正常反应。他就没一件完全干净的衣服,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洗过衣服。可是时间一分分地流逝,他只能抓起一条牛仔裤和一件白衬衫就往身上套;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自己的发抖和天气太冷也有关系,于是又拿起一件没有明显颜料迹的绿色运动衫。

  他还没拉好拉链就听见了门铃声。他先是僵在原地,然后以光速向门飞奔而去。

  “我一定忘了些什么,”他一边想着一边用过大的力气推开门,“我忘了什么来着?”

  安灼拉出现在门外,他手里提着电脑包,皱着眉头,一脸倦容,还是和以前一样美。

  “嘿。”格朗泰尔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他想他现在的神态一定不能更加随意了。

  “嘿。”安灼拉的嘴角轻轻上扬。他从头到脚扫视了格朗泰尔一眼,格朗泰尔顿时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五花大绑起来一样,而他此时此刻着实不需要这样的比喻蕴含的意象。“你脚不冷吗?”安灼拉问。

  “袜子,”他小声说,“原来是袜子。”

  “什么?”

  “没事。快进来吧。”

  他退到一边,门廊很窄,安灼拉只能蹭着他的手臂进屋。这稍纵即逝的接触引得他的身体不由记起了昨晚他喝过的每一样东西,他绝望地对着任何可能在听的神灵祈祷,千万不要让自己吐出来。

  安灼拉走进客厅后停下了脚步。虽然这里距缪尚只有十五分钟的路程,他一共也就来过格朗泰尔的公寓两次——这里一般不举办聚会,大致是因为他们的朋友很清楚这地方通常的状况。就算有人来,也是巴阿雷或者爱潘妮,他们的社交方式就是喝酒、喝酒,然后接着喝酒。安灼拉一次来是因为轮到他开车送人回家,爱潘妮把格朗泰尔扔进车里,说什么也要安灼拉和她一起把他折腾到公寓里去(这个他之后才知道);还有一次是因为大家来探望手受工伤的弗以伊(而安灼拉则是来批判工作场所安全规制的)。格朗泰尔记得上一次自己的胃翻滚了两个小时,那种感觉就和现在一模一样。

  他好奇安灼拉对这个家具破旧、地板和墙壁上全是颜料的地方有什么看法。哪怕刚做过清扫,这地方也入不得眼。而且,该死,他该把窗户打开的——他现在几乎都闻不到烟味了,可他知道安灼拉讨厌这味道。

  他努力想要找点话说,思考得快要发狂,就在这时,安灼拉转过身。他看上去神情犹豫,眼神忽闪,像是有些尴尬。格朗泰尔知道自己眼睛都瞪圆了,可他没法控制。安灼拉从不会尴尬,那是别人才会有的情绪,比如说他自己。对于他来说,这就像是某天回到家发现屋子里有一间自己从不知道的房间。

  安灼拉举起手机,“这是个邀请没错吧?”

  不,他在心里说,那只是我一时的失心疯。我做梦也不会想到你现在会在这儿。

  “当然。弗以伊出去了,所以……而且,虽然我不知道 Courf 干了些什么,但是我确定那总能和我沾上点关系。”

  “你真的偷了他的食物?”

  “嗯哼。”

  “为什么?”安灼拉问着,嘴角隐约漾着笑意。

  “因为他很烦人?”他试探性地回答。

  事实是这样的,古费拉克一喝醉就爱黏在别人身上,而且总记不得有些话题是说不得的。他会一屁股坐上格朗泰尔的膝盖,舌头伸进他的耳朵对他唠叨一些类似于“安灼拉今晚是不是很好看”的话,而由于格朗泰尔自己也醉了,他就会给出一些类似于“他什么时候不好看过”的回答。接着古费拉克就会捂着肚子大笑,最后沦落到被格朗泰尔摔在地上、以头抢墙的下场。实在没办法逼他闭嘴时,格朗泰尔就只能偷拿点他的东西。总是些小东西,这样古费拉克之后会到处寻找,想着自己是不是放错了地方,不过也不会贵重到让他怀疑有人刻意去偷的地步。格朗泰尔有时候就是这么坏。

  他省略了第一部分,告诉了安灼拉之后那段。安灼拉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他吃惊地发现那笑声里不带嘲讽的意味,那是……真心的笑,甚至可以说是友好。也许是因为格朗泰尔说过当朋友并不糟糕,像是他还真能应对现在发生的事情一样。

  “我得把这个做完,”安灼拉拍了拍电脑,随意地说,“你真的不介意我在这儿?”

  他介不介意——

  “没关系,”他想都没想就开口,“反正我想你再怎么也比弗以伊安静。他一工作起来就闭不上嘴,洗澡的时候也是,好吧,其实干什么事时都一样。我不是说我介意,你可以唱歌的,要是你想的话。”

  “谢谢。”安灼拉缓缓地说,好像格朗泰尔是种什么奇怪的生物,他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安全接近。

  “这样的话,嗯……”他感到喉咙一阵干涩,“你想要点偷来的食物吗?”

  “必须的。”安灼拉急切地说,像是大仇将报一样。

  他这样子真可爱。格朗泰尔不得不咬紧牙关。

  “我马上回来。”

  他一打开冰箱门就二话不说起开一瓶酒直接闷了一大口,直到他的胃里一阵灼烧,才把瓶子放了回去,感觉好转了点,又觉得自己比之前更加糟糕。

  古费拉克的华夫饼是焦糖味的,甜得发腻,是在一家新开的高档甜品店买的。他想了想,又多倒了点焦糖上去,因为他不知道要到时候才能有下一次机会。他能听见安灼拉在客厅里时不时敲键盘的声音,格朗泰尔甚至觉得能听出他的怒意。他现在兴奋地发晕,同时也害怕得要死,觉得自己就快要吐出来了——或许是因为喝了酒,或许是因为太开心,又或许两者都有吧。

  安灼拉盘着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格朗泰尔一言不发地站在门口注视了他一会儿。安灼拉穿得很随意,一身浅灰色的毛衣,衣袖往上卷起。天哪,那不过是他的手臂,他怎么感觉像是回到了十九世纪,因为不小心在舞会上瞅到心爱之人的脚踝就浑身发热?他没救了,彻彻底底地没救了。

  安灼拉瞥见他的身影,抬起了头,看了一眼裹着焦糖的华夫饼——格朗泰尔多么希望那样的眼神能是给他的。安灼拉咬了一口,嘴里发出的声音不容争辩,绝对是呻吟。

  他的大脑顿时短路,身体浑然清醒。

  至少安灼拉还知道不好意思。他当然该不好意思了,格朗泰尔想,他怎么能就这么坐在那儿旁若无人地舔他手指上的焦糖酱?自然得好像这真是一般人和别人在一起时干的一般事似的——特别是在别人完全没想将这个人推倒在家具上对他为所欲为的时候。

  “我喜欢焦糖,”安灼拉耸耸肩,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该有多抱歉。

  “我知道,”他低声说。

  “什么?”

  “嗯?没什么。”

  他们四目相对。

  这一定是某种特殊的酷刑,他心里想,专门为我量身定做的——然而,还没等他意识到,他就张开嘴滔滔不绝地说话——那是目瞪口呆、一言不发之外的另一种紧张时的极端表现。

  他得想办法绕开所有可能会让安灼拉清醒过来的话题,比如说他们的朋友,他们的争吵,他们的政治观念……这样看来他没多少选择空间了。谈工作似乎是安全的,他开始讲述那天早上咖啡馆那个无礼的客人,又往回讲到米西什塔几个月前看他以前打工的商店倒闭了可怜他才聘他当咖啡师,而顾客们干的那些荒唐的事让他大开眼界;安灼拉最开始似乎有些吃惊,但只是一边咬着他的华夫饼静静咀嚼,一边真的开始听他讲起话来,格朗泰尔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一直说了下去。现在他开始谈艺术学院的事,讲他的教授、同学——上帝,安灼拉怎么还没有打断他前言不搭后语的废话?

  “你开玩笑吧,”安灼拉听他讲故事听到一半喷笑出声,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讲到这件事的,“你不会真的说服了那个老师那堆椅子就是你的作品?”

  “其实并不是我说服他的,”他解释道,“他就是自己走进来,看到我坐在那东西旁边,就以为那是什么大胆的艺术表达,所以我就……顺着他的意思来了?现代艺术嘛。”

  安灼拉沉思片刻,“你管它叫什么?”他问。

  “街垒。”他一本正经地说。安灼拉开始窃笑。

  “顺便一说,感谢你给的灵感。”

  “你真让人无法置信。”

  “大家都这么说。”

  安灼拉扭过身子,把盘子放在沙发扶手上。格朗泰尔心里想着,说不定我真的做得到。就在这时,安灼拉眉头一蹙,手伸向背后从他坐的沙发底下扯出些什么东西来。

  “这是什么?”

  他的心跳要停止了。安灼拉正拿着他的一本速写本。

  “不好意思。”安灼拉快速说道,像是干坏事被人抓了个正着。他的目光在速写本和格朗泰尔之间来回游走。“刚才压在坐垫底下的,本来就打开了。”他补充道,语气像是在为自己辩护。

  本来就打开了。当然了,他为什么不干脆把画满小爱心的安灼拉的画像夹进他的集会画册呢?他像是走向绞刑架一样走向沙发,试着看清他上次是在画什么东西,估计损伤会有多惨重。

  画上是他那群朋友,只是草草一画让他释放释放。他想要重现一个他们欢聚的夜晚:古费拉克和马吕斯的公寓在背景里格外醒目;前景里五个人坐在地上打扑克,那是爱潘妮、若李、博须埃、古费拉克和热安。画还没有完成,但安灼拉却像解谜一般专注地看着它。

  “这是你画的。”这不是问题的语气。

  “嗯。”

  安灼拉看着他说:“画得真好。”他的表情平静如水,好像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好像一直以来他都常把“格朗泰尔”和“真好”这两个词放在同一个句子里。

  “不过是信手涂鸦罢了。”他的声音微弱而错愕。

  “我没看你在聚会的时候画过画。”

  “我都是在这儿画。”

  “你靠记忆画下来的?”

  一定是有人在跟他开玩笑,他的大脑对他私语道,安灼拉的声音里不可能带着赞许。要不就是他的大脑,要不就是安灼拉给他开了个残忍无比的玩笑。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说的是实话,“我常画他们,所以很容易就——你在干嘛?”

  很明显他在干嘛:他在翻页。下一张画的柯赛特。格朗泰尔只见过她一次,是在马吕斯和她确立关系前把她介绍给大家的时候。当时他立马就觉得一定得把她画下来。安灼拉嘴里低声赞赏,左手捧着速写本,右手在纸的右下角悬空着。他紧张得如同赌上了自己的命玩俄罗斯轮盘。

  “你画过我吗?”安灼拉突然问。格朗泰尔手扶上身后的桌子边缘。

  “我画——”

  他想说:是的,我没有哪天不画你。我在开会时候凝视着你,想着你的下巴、你的鼻子、你的颧骨用铅笔描画出来会是什么样子;我每节课脑子里想的都是要怎样才能描摹出你眼里的火光;每次看到你,你的影像就在我的脑海里栩栩如生,然后我一回家就把你画在纸上。他想说:那么多年我对什么都不屑一顾,是你让我重新提起了笔。

  他想说的话太多,可是他早就练就好了克制的本领。然而,他的脸似乎还是背叛了他;安灼拉从他现在估计已经通红了的脸颊里读出了真相。

  “我——真的?我能看看吗?”

  “什么?当然不能!”

  安灼拉脸色一沉,“为什么?”

  “因为,”格朗泰尔努力拿捏着朋友之间对话的语气,“那还都是草稿。你不能——我是说,谁也不能看的。”他用手蹭着头发。

  安灼拉眯起眼睛。“我不认为那是原因。”他说。

  格朗泰尔尖声一笑,“我——这怎么不是了——不然我为什么不让你——算了,吃你的华夫饼去吧。”

  他想用盘子把画遮住,可安灼拉一伸手把盘子截住,另一只手抓着速写本。

  “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安灼拉说。现在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他再熟悉不过的严厉,“但是既然你不让我看,说明肯定有问题,况且我都看了这一幅了。你这样的话我只能猜想你把我画成了……”他含糊地打了个手势,“我不知道,比如说拿破仑什么的……”

  格朗泰尔开怀大笑,“我真高兴那是你能想出最糟糕的事。”

  这下他真的绷紧了脸,“你只要让我看看——”

  “你很好奇对吧?”格朗泰尔暗自心花怒放,“你是真的好奇了。”

  “我……你说呢?”安灼拉气鼓鼓地说,“我当然好奇了。”

  他好奇了,格朗泰尔喜出望外地想。那是他能在安灼拉心里唤起的为数不多的情绪中前所未有的一样。好奇不错,好奇很好,他甚至能把好奇奉为珍宝。好奇好歹不是轻蔑,不是憎恨,不是冷漠,而且要得到它竟然就这么简单?这就像是年复一年行驶在同一条路上,把路都压出车辙后意外发现还有另一条捷径,而这条捷径比以前的更明亮、更平坦,一直以来它都在那儿。

  安灼拉像是生气了,可是格朗泰尔还是忍不住地想笑——没办法,他早已习惯满足于安灼拉哪怕只有一丁点的关注。

  “我保证没把你画成拿破仑。这样行了吧,你今晚能睡个好觉了。”安灼拉闷闷不乐地瞪着他。格朗泰尔叹了口气。“要不,要不我现在给你画张新的?”他提议。

  安灼拉挑起一只眉,“可是以前的仍然存在,我还是知道它们呆在某个地方,而你把它们藏起来不让我看。”

  “按你这性格生活一定很艰辛,”接着他换上随意的语气,“还要焦糖吗?我这儿还有多的。”

  安灼拉一脸固执地把盘子放上沙发,“别扯开话题。”

  “你不是还有论文要写吗?”

  “我是要写,”安灼拉责备地说,“而你正在打扰我。”

  “千万别,你快回去学习吧,这个我来拿就好了——”

  他伸出手去探速写本,可安灼拉的动作比他更快:他手臂一抬,格朗泰尔差点一个不稳栽在他身上——要真是这样那岂不是他一生中最好也最坏的事?

  安灼拉对着他无辜地眨眼。

  “认真的?”格朗泰尔努力使出严厉的语气,“真成熟。”

  安灼拉耸肩,“反正又没人看到。”

  格朗泰尔甚至希望这里有人,这样他们就可以告诉他现在的一切是真实发生的。

  他摊开手臂,手心朝上,像是拿闹闹嚷嚷的小孩没办法的家长。然而事实却是他现在浑身发热,气都快喘不过来,像是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说得真有道理。”

  “把那该死的画本给我!”

  “自己来拿啊。”

  好吧,他心里想——这些话真是从安灼拉嘴里说出来的,他真的亲耳听到了,而且那些话还都是对他说的。活着原来这么美好啊——要是现在他能有力气把他的画本夺回来就更好了。

  他想再伸手试试。(呃,并不是这样,他想做的是用他的四肢缠住安灼拉,将他的嘴覆上他脖颈下方、衣领之上裸露的皮肤——那块三角区域对他来说如同恒久的折磨;他想轻声乞求安灼拉对他做任何他想做的事,告诉他只要他想,他可以想用多少焦糖就用多少焦糖——不过此时此刻,从更务实的角度来看,他还是想先把他的速写本拿回来。)他还想让那愉悦的表情在安灼拉的脸上停留久一点,再久一点,可是他心里已经有个细微的声音在告诉他他马上就会毁掉一切。安灼拉现在笑得很顽皮,可是过不了多久他的脸上就会显出怒意,而且要是他今天写不完论文的话,格朗泰尔知道他之后回想起这事一定会后悔自己到他这里来。

  他不安地挪了挪身子,“要是我给你看一张,你能不能就让这事过去了?”

  安灼拉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好的。”

  他拉扯着自己的头发——他一紧张就爱这么做。安灼拉把电脑包放在地上,在沙发上腾出块空地。他呆呆地看着他。安灼拉挑起眉会心地看了他一眼。

  “啊。”他说。那是给他腾的位置,在沙发上。对啊,那就是朋友之间干的事。(他立马把这个想法抛到一边;他绝不能用那个词,用了就会心怀希望,而他知道希望总会带来绝望。)他僵着身子坐了下来。

  “是不是还得先挑一挑?”安灼拉带着调侃的语气问。

  他拿过画册,扭过身子不让安灼拉看到。安灼拉翻了个白眼。

  他没过一会儿就找到了安灼拉的画像。因为他不管画什么别的东西,总会很快又回到他身上。他颤抖的手一页页翻过画册,终于在某张画上停了下来。真可笑,他心里想,他这么期待,可是这画甚至都算不上很好。他选了一张安灼拉在集会上演讲的画像:他微微侧身,轮廓如同刀刃一样棱角分明;底下的人都被渲染成模模糊糊的阴影,在这张画里无足轻重,正如当他在远处看着这个场景时,那些人也不曾吸引他的眼球。他的笔迹看上去既生硬又自然。(每一次,当他看到线条在他笔下成形,看到他小心珍藏的记忆映入眼帘,那张刻进他心里的脸跃然纸上,他都会心里一抖。)这不是在缪尚,他没法近距离地观察他,没法鲜活地刻画他对着除他以外的人绽放的微笑,可是对于格朗泰尔来说,这张画里的每一条线都承载着他的爱与倾慕。当他把画册递给安灼拉时,他对天发誓绝不偷看他的反应,因为他知道安灼拉只消看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而他不需要那样的痛苦,他绝对不看,绝对绝对不看——

  他还是看了。

  安灼拉低垂着眼帘,目光温柔地抚过画像,嘴里轻呼出声。他还在看,格朗泰尔就要慢慢死掉了,而他还在接着看。

  “这张也是凭记忆画的?”

  他的指甲咬进手掌心里。

  “我都说了,”他终于憋出几个字,“没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不会怀疑你了。”安灼拉低喃着,轻轻合上画册。“我,呃,”他挠了挠后脑勺,“我得去学习了。”

  他心里传来一阵疼痛,自己都说不清是因为高兴还是难过,每次一遇到关于安灼拉的事他就难以分辨。他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痛。他起身离开,将速写本留在安灼拉手里,去到厨房,想找点什么东西喝,再找堵墙能让他靠一靠。过了一会儿,安灼拉开始打字。格朗泰尔呆在原地,直到酒精融进他的血液里,感觉自己终于恢复成了正常人,于是回到客厅。安灼拉抬起头,可他挥了挥手。

  “我还有事,”他弱弱地说,“你忙吧。”

  他的事就是一边坐在书桌边装作在干些什么,一边用眼睛的余光偷看安灼拉。两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他给爱潘妮写了两封邮件(先是问她工作怎样,后来又胡言乱语起来),又把两封都给删了;剩下的时间他对着电脑把自己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打出来——他的愿望、他的坦白——然后一看到那些话出现在屏幕上便立马删掉。

  他正想着他还能承受这样的近距离多久才会彻底崩溃,安灼拉突然停止了打字。

  “弗以伊什么时候下班?”他问。

  他愣了愣,“呃,六点。”他的屏幕上显示现在五点四十七。

  “噢,那好吧,我已经写完了,”安灼拉一边说着,一边合上笔记本,“谢谢你让我呆这儿。”

  “没事。”

  一阵沉重而别扭的安静之后,安灼拉开口,“我该走了。”

  他不希望弗以伊回家的时候发现他在这儿,格朗泰尔想着。他恍然大悟,安灼拉没告诉任何人他去了哪儿。和很多别的事一样,这件他刚刚才意识到的事情,让他的心如同压上了一块巨石。他怀疑没有哪一件安灼拉做的事不会带给他万箭穿心的痛苦。

  待到安灼拉终于踏出房门,他在另一侧倚靠着门背,像是刚刚才记起怎么喘气一样大口地呼吸。他意识到自己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

  “嘿,”公白飞坐在沙发上捧着书向他打招呼,“论文有进展了吧?”

  “嗯。他怎么了?你把他揍晕了?”

  古费拉克正在打呼噜,他蜷缩起的右腿抵住沙发靠背,左腿耷拉在外边,头靠在公白飞的膝盖上,张开的嘴边挂着一串缓缓下流的口水,身上盖着毯子。安灼拉进门的时候隐约瞟见公白飞正在抚摸他的头发。

  “他和格朗泰尔昨晚出去玩了,”公白飞小声解释,“他之前来的时候已经有一天多没睡觉了。”

  安灼拉也不知道为何会因为格朗泰尔从没跟他提过这事觉得不悦;格朗泰尔没理由跟他说自己和古费拉克做了什么。不过,话说回来,格朗泰尔也没理由让他闯进自己家里呆上大半个下午。格朗泰尔做事的理由总是让人搞不懂。

  公白飞像是在打量他,“你还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他刚想回答便发现公白飞自己看上去也很疲惫,他的头发一团乱,眼睛下面耷拉着眼袋。期末考试对他的折磨比安灼拉想象的还要惨重。

  他莫名回避开这个问题,“你呢?”

  公白飞低头看了一眼,又转回视线,“当然了。”

  他们之前像是有什么没有说明的问题,而且不只是在他这一方。格朗泰尔已经够让他搞不懂了,他可不想和他最好的朋友产生隔阂。

  “我终于自由啦,”他单手举起电脑。

  “恭喜了。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他想了想,“看新闻?”

  “哇呜,悠着点,”公白飞脸上终于露出微笑,“可别玩得太野,孩子们需要好榜样。今晚去咖啡馆吗?”

  星期四并不是 ABC 的朋友开会的日子,不过很多时候到了晚上,他们总会不知不觉地聚在咖啡馆里,平时和假期都是如此——唯一的区别就是有时喝咖啡多,有时喝酒多。他突然想到格朗泰尔可能已经在那儿了,不过这绝对无关紧要,因为他又不会让这个影响他的决定。

  “为什么不呢,”他说,“Courf 醒了之后叫我。”

  起先他的的确确是在弥补这段时间漏掉的时事,这感觉真好,一页页浏览他订阅的推送——冗繁的功课如同一场漫长而休眠,让人越睡越困乏,而他现在总算能渐渐清醒过来。可是没过一会儿他就发现自己焦躁地摆弄着手机,一遍遍地读同一条新闻,脾气一分钟比一分钟大。「以前从没有人画过我,」他输完后又删掉了这条没发送的短信。

  译注

  [1]出自《傲慢与偏见》,达西先生向伊丽莎白求婚的台词。




  CHAPTER 3

  “你绝对想不到他的样子有多吓人。他进过监狱,真正的监狱!她以前也跟我说过,可我那会儿没放在心上。我是说,我想也就是酒后驾驶之类的,可是事实上他在监狱里呆了好多年,他那表情好像在说他可以直接把我砍成两半,”马吕斯气息颤抖,“他可以的,绝对可以。”

  柯赛特和米西切塔不知道跑哪里去了,马吕斯想趁她们没回来把全部经过讲完。安灼拉已经脱节了好长一段。周围的音乐声震耳欲聋,低沉的鼓声像是在他的骨头里轰鸣——这种酒吧总是这样;他的身边烟气弥漫,令人窒息,周围热气腾腾。他和朋友们一起靠坐在阳台上的皮革沙发上,在这里可以俯瞰到楼下那个挤满人的舞池,对此他觉得远远看两眼就够了。

  他试过推掉聚会,可古费拉克倔得像块石头,热安也附和着说他们必须得好好庆祝一下学期结束。爱潘妮说最近和她交往那小子知道个好地方(光听她的语气就知道这地方非同一般),他们说什么也得去看看。

  大家都来了,除了格朗泰尔。这纯属意料之中,因为他前一天也没来,想必他肯定是有更好的事要做吧,安灼拉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现在他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红色的酒,咕噜下肚烧得他嗓子直发疼。而且很显然,他一点也没有在想格朗泰尔。他对酒品从无兴趣,可他的朋友总是时不时在他耳朵边唠叨“你得放松放松”,所以他就没管那么多,接过了古费拉克给他点的东西。现在他正一边小口喝酒,一边听围桌坐的其他人说着五花八门的话题。

  “然后他就问:‘你要带柯赛特去哪儿?’像是觉得,呃,你懂的……然后我就说,一家朋友推荐的酒吧,接着他又问我哪个朋友——”

  “噢我的天。”爱潘妮倒吸一口气。

  “我就说叫蒙巴纳斯,他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就像……”马吕斯舌头都快打了结,“就像水泥墙一样坚硬,而且还能发射激光,我还以为我没法活着离开了。”

  “哦,那老头啊,我认识。”那个叫蒙巴纳斯的人抽了口烟懒洋洋地说。爱潘妮正坐在他的膝盖上,看着马吕斯脸上的表情笑出了声。

  “你跑哪里去了?”古费拉克对着手机嘘声说。他的声音大得安灼拉在桌子对面都能听到。他没有特意去看,可他光听那急躁的语气就知道是古费拉克。“要是你十分钟之内不来的话一定会后悔的你听到没有?每个人都来了,我是说,你明白的,每个人——噢,是啊,你当然不——”

  博须埃坐在安灼拉旁边,一只手环抱着若李。“你没事吧?”他附在男友的耳边说。看若李那呆滞的表情,八成和他感受差不多;这里抬头低头全是人,他想他的朋友脑子里一定充斥着各种不安的想法。(“连若李都要去,”前一天晚上古费拉克说,“你还有什么借口不来的?”)

  “我没事,”若李强笑着回答。

  就在这时,柯赛特和米西切塔回来了,前者把马吕斯拉到一边去,后者在若李另一侧坐下,对着他耳朵嘀咕了些什么东西,让他的情绪好了些。安灼拉努力让自己不偷听到。

  他转向另一侧,看见公白飞正和热安讲述他在当地一家实验室实习的计划。(热安正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还是带铆钉的!而且还画了眼线——安灼拉再也不会试图去理解他朋友的时尚口味了。)在他们对面,巴阿雷和弗以伊在谈论他们在别的地方遇到的人和事,说的全是安灼拉不认识的名字。

  古费拉克把手机放进夹克内口袋里,“R 马上就到!”

  周围的人一阵起哄欢呼。安灼拉觉得自己不该把自己面前那杯不知道名字的东西喝下去,因为那玩意儿好像和他的胃有点合不来。

  “我们到底还下不下去啊?”热安大叫,“柯赛特在让马吕斯跳舞,我想看看他跳成啥样了!”

  “等等,从我这儿好像可以看到他们!”巴阿雷脑袋探出栏杆,打着手势,“他们在那儿!”

  安灼拉太远了看不到,可是靠近舞池坐的那排人每一个都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古费拉克已经拿出了手机开始拍照。

  “可是,说真的,我们应该下去,”爱潘妮说,“就当是去提醒他以后别再干这事儿。”

  人群开始骚动,他身边突然空空如也:古费拉克被热安拽了起来,博须埃、若李和米西切塔溜到了桌子另一边。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古费拉克赫然从他身后冒了出来。

  “他也要去对吧?”热安说。接着热安面向他,“连 Ferre 都去了,你也必须去。”

  “这是什么蛮理!”安灼拉大叫。

  让人吃惊的是,古费拉克对热安摇摇头。他抓住安灼拉的肩膀,“得有人留下来,不然 R 不知道我们的桌子是哪张。”

  “我可以陪你。”公白飞主动提出。

  “除非你想去跳舞?”与此同时,古费拉克问道。

  他的目光如同匕首投向古费拉克——他最清楚他对跳舞、酒吧,以及在酒吧里跳舞的感受。而且再说了,他不介意留下来。一点也不介意。“好,”他说着,对公白飞挥了挥手,“好好玩去吧,我这儿没事。”

  公白飞安慰地说他很快就会回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十人大桌上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又试着再喝了一口酒。这次没那么灼人了,于是他敞开肚子大喝起来,放下酒杯时眨了好几次眼才清醒过来。既然周围没人了,他也就不需要再喝酒。倒不是说他之前就需要,不过这毕竟是“大学必修课”之一。虽然安灼拉并不在意那些事,也不在意让别人知道他不在意,但是有时候随波逐流要容易许多。他知道不管怎样他的朋友都会爱他,哪怕他只是“偶尔浮出水面喝几杯咖啡再顺道宣扬下正义”,正如格朗泰尔某次形容的那样。可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是他尝试一下,他们会很欣慰的。

  他刚刚觉得自己的酒也没那么糟糕,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思绪。

  “我是进入了平行时空吗?”安灼拉的脑袋像是上了弹簧,砰地一声弹了起来。

  格朗泰尔一手拿着酒瓶,穿着深色牛仔裤和黑色皮夹克,里面是一件宽松的紫衬衣。安灼拉敢打赌他绝对没梳头。他像是刚刚起床,随手抓起一件能穿的衣服就往身上套,结果便成了这副休闲随意的样子,安灼拉怎么也做不到那样。

  “我也能喝。”他争辩道。

  “喝的都是些咖啡因多到违法的东西吧。”格朗泰尔反驳。

  他对着安灼拉懒懒一笑。

  “他们跳舞去了,”他打破沉默,“他们都去,呃……这样我就能告诉你……”他说着些连不成句的话,低头看了眼杯子,“这东西太难喝了。”

  格朗泰尔的笑声掩过喧嚣,越过一片烟雾,“这是什么?”

  “不知道。你要去吗?”

  “去哪儿?”

  “跳舞。”

  格朗泰尔喜欢跳舞。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些回忆——在某个人的聚会上他拉着爱潘妮转着圈,还有一次是在像这样的酒吧里。那是在热安去年的生日聚会上,格朗泰尔满脸潮红地靠在一个陌生人身上,手胡乱地摇摆,身子有节奏地扭动。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事,只记得自己当时移开了目光。

  格朗泰尔好像说了些什么。

  “抱歉,什么?”

  “我说,我能去吗?”格朗泰尔重复道。

  这是哪门子问题?他打量着格朗泰尔:他正一手拿着酒瓶往嘴边送,眼睛牢牢地定格在他的脸上。安灼拉很确定他一定来之前就开始喝酒了。这样的格朗泰尔更让他熟悉,他心里想着,也比那天去他公寓写论文时那个一言不发的他好对付。他自己现在也应该更让格朗泰尔熟悉,正是因为这样,他嘴里说出来的话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你让我一个人呆这儿?”

  “我可以带你一起下去啊。”

  喝醉了的格朗泰尔通常很烦人,可是今晚却有所不同。他笑得脸都要开花了,半眯的眼睛里净是不屑一顾的神色,可是他打趣的语气里少了往常的冲劲儿,却带着一种安灼拉不知道该如何解读的柔和。他的血管里不知道流淌着些什么滚烫而灼人的东西,让他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说不定我真会去,”他说着说着笑了起来,“自从那次新年夜后我还从没跳过舞。”

  他没有具体说明,可格朗泰尔一定记得——那是他们认识的第一年,古费拉克决定办个浩大的新年派对,让刚在假期和家人吵架的马吕斯振作起来。他记得无数他从没见过的面孔在古费拉克的公寓出出入入,记得当时满堂的音乐声和哄笑声。那是他第一次喝酒,浑身无力的他到阳台乘凉,后来看到格朗泰尔不知什么时候醉晕过去了。

  “那能不能称得上跳舞还有待讨论。”格朗泰尔说。

  “看看这是谁,突然一下知道高标准严要求了,”他感觉自己脸颊发烫,“那你就跳得很好了吗?”

  格朗泰尔的笑容变得更加柔和,“我多少会跳点。”

  “噢?”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两个人挽手共舞的样子——他以后再也不会在听到朋友们喝醉之后说胡话嘲笑他们了。“你的意思是你愿意教我?”

  酒瓶砰地一声砸上桌子,他瞟了一眼标签。格朗泰尔喝的是威士忌,他那双焦躁不安的眼睛生了根似的紧盯着他,他迎上他的目光。格朗泰尔长出一口气。

  “我不知道,你想让我教你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场对话——要是能称得上“对话”的话——的主动权已经从他手上溜走了。他感觉浑身无力,不知道怎么对付格朗泰尔。哪怕现在他醉着而安灼拉清醒着,他也能对答如流。格朗泰尔一定又是在调侃他了,可是安灼拉太迟钝半天反应不过来。这真不公平。

  “你又喝醉了。”他话刚出口便后悔了。

  格朗泰尔的身子抖了一下,“这还不正常吗?”他之前扬起的嘴角瞬间下撇,说起话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动他的喉咙,“是你自己要问的。”

  安灼拉应和着他的语气,“我什么都没问。”

  “是啊,你当然没问,”接着他没来由地说了一句,“你为什么等我?”

  “你来晚了,”他知道他不该说这个,虽然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他们都下去跳舞了,得有人留下来。”

  他想起格朗泰尔给他看画时的表情:他面色迟疑,带着无法言状的畏惧。而现在的他目光睥睨,似乎还有些愠怒,也说不准是别的什么情绪。安灼拉不知道该怎么回到他们关系还没糟到无药可救的时候——要是真有那个时候的话;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开始想找回那个时候。或许那只是个意外吧,或许他们自始至终只能像现在这样。是格朗泰尔自己昨天没出现,他想。这个想法不停地回到他的脑子里,让他对自己生起气来。

  他想说点什么,可是还没想出来,格朗泰尔已经伸手去拿他的酒瓶。“好吧,你现在自由了。”他说着,留下安灼拉一个人在原地。




  **

  热安的手臂就挽在他的脖子上,可他仍听不清他的话。要让格朗泰尔喝醉不容易,他所说的“喝醉”是一般人心目中的“喝醉”,也就是说话说不清、走路走不稳、大吼乱叫着一些说过就不会记得的胡话、在朋友身上乱摸、亲吻陌生人、到处上蹿下跳、不停地傻笑那一套。不过格朗泰尔还是会时不时地努力让自己大醉一场。

  “不要——”热安对着他的耳朵哀叫,虽然他是在跟格朗泰尔身后的人说话,“你干嘛要把他抢走,我想念我的 R 了!”

  “我们要回家了,”他听见弗以伊的声音,感觉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热安——热安,放手——”

  他不想回家,他现在玩得正开心呢。这地方又闹又挤,他已经和两个——还是三个来着?——长得挺好看的人亲热过了,可是他还没在公共厕所里为别人手淫或者让别人手淫呢。他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他转过身想对弗以伊大叫,可视线却一下子模糊起来。

  他们身边人山人海。他看到过他别的同伴的脸,可他已经说不清那是五分钟前还是两个小时前的事了。他甚至看到公白飞靠在吧台边,古费拉克的双臂搭在他身上。他丝毫没有想过,也丝毫没有在想那个他没有看到的人。不然把自己喝得烂醉还有什么意义?要是哪怕是那样,他的思绪还像是绕火堆打圈的飞蛾一样,围着同一个人旋转的话。

  不,不,他现在好极了——这家酒吧真棒,他一定得让爱潘妮知道蒙巴纳斯终于干了件像样的事。等明早一起床就去告诉她。

  “好了,你没事了。”他感觉一双力大无比的手臂将他抬起,接着他就被他的室友连拉带拽地拖走,再怎么抗议也没有用。

  就算出酒吧时他回头看了眼阳台,弗以伊也好心地对此一字不提。




  **

  公白飞找到他时,伏特加已经喝得一滴不剩。这比之前那红红的东西味道好多了,安灼拉得和古费拉克好好谈谈,因为他一点也不知道该怎么给朋友选饮料。

  “你就一直在这儿喝酒?”

  “没有啊,”安灼拉慢吞吞地说,他感觉舌头怪怪的,“好吧,是。”

  有三个陌生人来和他搭过话,他隐约记得自己将他们推开。热安来过一次,博须埃和若李也在这儿呆了会儿,接着爱潘妮坐在他身边叽里呱啦地问他“你记得你的名字吗”,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马吕斯也凑过来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能有什么事,他好得不得了,感觉自己轻飘飘的,什么烦恼也没有。

  “我们或许该走了,”有人在摇晃他的肩膀,“安灼拉?”

  “真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到这儿的。”他含糊地说。

  “坐车到的?”公白飞挑起眉试探性地回答。

  安灼拉对他挥了挥手。这和他说的一点关系也没有,他说的是——他说的是别的事。为什么公白飞皱起了眉?在安灼拉眼里,他可以洞悉一切,或许他是有一些事瞒着他,可是公白飞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从来不需要安灼拉把什么事都明明白白地摆在他面前。

  “这不怪我,”他说。

  “当然不怪你,”公白飞轻声说,将他扶起来,“我们该走了。”

  “什么?不!”古费拉克不知道是从哪里冒了出来,不满地大叫了一声。他就像是一直躲在椅子底下等候行动命令一样,“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奇观!就像是彗星撞地球一样!喝醉了的安灼拉?可能要再过十年才能再见到一次了吧!”

  “我恨你。”安灼拉嘀咕。

  “你真是个糟透了的朋友。”公白飞说着,可安灼拉敢打包票他绝对一脸坏笑。等这事过去之后他一定得找他算账。

  以后再说吧,现在他一门心思都在怎么喘气上面,他的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向上攀爬——他只是想要安静安静,而这时公白飞和古费拉克开始说话。

  “你跟着我来干嘛?”公白飞说。

  “来帮你把我们狂放不羁的失意诗人送回去啊,很显然。”古费拉克说。

  “喂。”他虚弱地抗议道。

  “我一个人能行,”公白飞一手扶住他的腰,安灼拉能感觉到他叹了口气,“你继续玩去吧。”

  “不,不,我是说真的,我很抱歉,”古费拉克突然变得异常急切,而安灼拉实在是不想看他继续挥手了,那只会让他的头更晕,“是我把他拽到这儿来的,我再怎么也得帮你把他拽回去。”

  谁也别想把我拽到任何地方去,他想说,可开口的时候却成了,“我觉得我要吐了。”他尽量体面地说。

  公白飞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眼。“好吧。”停顿片刻后,他对古费拉克说。




  **

  “还需要点什么吗?”弗以伊问道,语气像是照顾生病的孩子睡觉的家长。

  他爱弗以伊,弗以伊最好了。他又要学习又要打工,还要负责买他们两人份的食物,格朗泰尔喝醉了也要靠他来照顾,而且哪怕格朗泰尔哭鼻子他也不会说什么。

  “好了,我懂的,”他感觉有只手为他把头发从眼里掸出去,“你一个人没事吧?”

  弗以伊的眼神关切得让他无法承受,于是他闭上眼,却看见了另一双蓝色的眼睛。他的心像是突然被什么亮堂堂的东西填满了,却又隐隐作痛,这个世界一下子回归了正常。

  “嗯。”他谎称道,然后渐渐入睡。




  **

  酒吧的厕所铺的是暗色的瓷砖。他身后的门关上了,公白飞将他扶住。门外人来人往,他的视野里全是攒动的人头,越往外走人越多,逼迫得他喘不过气,什么也看不清楚。然而,就在这时,他感觉身边冷飕飕的,有一只手缠在他的腰上,还有两只扶着他的肩膀,引导着他往人群稀薄的地方走去。他进了车,过了一会儿又下了车,接着上了电梯,然后出了电梯。他感觉自己才刚刚离开酒吧,才刚刚和格朗泰尔说过话——时间真是不知不觉就溜走了。现在他又进了厕所,这次是他熟悉的——那张地毯他见过,可是他现在干的事却一点也不熟悉。

  有人在他的背上安抚地画着圈,还有人坐在水槽上轻声坏笑。

  他一个不稳双膝着地摔了下去,过了两秒钟(还是两个小时来着?),他碎碎念着,“我恨你。”

  “得了吧,Enj,”古费拉克尖起嗓子,高兴得脸都笑歪了,“这是男孩成长必经的时刻。”

  “至少你没干什么丢人现眼的事。”公白飞对他耳语。

  这已经够丢人现眼了,他心里想。他从不会这样。他总是大局在握,每次他都滴酒不沾,负责开车送别人回家,从不会为喝酒或是聚会迷了心智。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接着大叫出声,“拜托了,千万别让格朗泰尔知道。”

  “你要剥夺他知道这个的权利?别那么残忍!”

  “没人会把这事告诉任何人。”公白飞严厉地说。安灼拉从没觉得自己那么爱他。“别板着个脸了,把他扶住,我去倒杯水再把他的睡衣拿来。”

  公白飞起身,古费拉克一个蹭身蹦到他的身边,盘着腿坐在地上。

  “你够幸运了,大家都忙着自己丢人现眼,没心思来看你喝多了出洋相。巴阿雷和人打起来了,过了一会儿我又看到热安身子贴在那个人身上。记得之后提醒我去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灼拉皱起眉,头靠在冰凉的陶瓷上,“你听起来似乎很开心,考虑到那是热安。”

  “噢,是的,”古费拉克吞吞吐吐地说,“为了团队和谐,我只能让自己坚强一点。”

  “我从没发觉过你对他的感情。”他承认道。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古费拉克说,“你甚至发觉不了别人对你的感情,”话一出口他就倒吸一口冷气。

  安灼拉眨了眨眼。

  “什么?”

  “我开玩笑的,”他笑了一声,“随便说说罢了,很明显——”他揉了揉安灼拉的头发,一只手在他眼前晃悠,“这绝不是你想的什么‘弗洛伊德式失言’[1]。”

  “百分之九十的时间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就是这样,一个行走的谜团。”古费拉克神秘兮兮地说。

  这时公白飞回来了,他们将安灼拉带到温暖的床上。安灼拉将之前的对话忘得一干二净,头刚刚沾到枕头就进入了梦乡。




  **

  第二天醒来是星期六,这正合格朗泰尔的心意。

  虽然他们这个小团体总是形影不离、相互依赖到病态的地步,但他们也有各自的生活。周一到周五,他们齐聚在咖啡馆里,不过到了周末,就根据具体情况二三成群地分开活动,而剩下的人也没必要非得呆在一起。这样要是他从地球表面消失一两天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他有计划,棒极了的计划,那就是游遍附近每个乱糟糟的酒吧,与酒精和公厕性爱狂欢,最终以周而复始、一次比一次恶劣的自我憎恨结束。

  他伸了个懒腰。房间里现在很亮堂,阳光从白色的窗帘里透进来,看上去今天似乎天气不错,不过他倒更喜欢阴雨绵绵的坏天气。他依稀之中想起弗以伊昨晚来过,他身上盖着的被子、脱掉的裤子也可以证明这一点。他感觉胃里被挖出一个洞,一种似曾相识的恶心感向他席卷而来。昨夜发生的大多数事都被他晕乎乎地抛在脑后了,而他想要忘记的那部分却在他脑子里扎了根。关于安灼拉的记忆总是对酒精免疫。

  他本来打算到了正午再起床,可是他的手机(一定是弗以伊帮他放在床头柜上的)却无情地显示现在已经下午两点三十七了。他得喝一杯,还得再找点东西吃。

  格朗泰尔拖着步子迈进厨房,倒了半杯冰咖啡,又往杯子里倒威士忌直到把整个杯子填满,接着慢吞吞地走回客厅。

  “早上好,大帅哥。”弗以伊向他问好。

  格朗泰尔在他身边坐下——那是之前安灼拉坐过的位置。弗以伊正一边看电视一边吃午餐,就像每个正常人会做的那样。格朗泰尔喝了一大口他刚刚调制的难闻的东西,低声地说:“谢了。”今天起床的他格外讨厌自己,比以往的程度还甚。

  “多大点事。”弗以伊随口一应。

  电视上正放映着他没看过的警匪剧。弗以伊咬了一口他手里那个巨大的三明治,格朗泰尔很确定他一定让店员把能夹的东西都给夹进去了。他不记得上次买食物是什么时候,不过他酒的存货倒一直充足。

  “今天有什么大计划吗?”

  “今天……已经过去了一大半了,”弗以伊指出,“不过,是的。”

  “噢?你要去约会?”

  “要是和巴阿雷也算的话。”

  “但愿不算吧,”格朗泰尔苦叹一声,“你们要去哪儿?”

  “一场时装秀。”

  他愣了愣,“什么?”

  “他在和一个模特约会。”

  “天哪,我到底睡了多久?”

  “也说不上是约会。他们是昨天认识的。柯赛特碰见个认识的姑娘,好像是以前为某个设计师打工的时候结识的,我也不知道,没怎么认真听。我接着说吧,她很喜欢巴阿雷的背心,说他的时尚口味超群,”弗以伊哼了哼鼻,“之后我再看到他的时候,他就忙得脱不了身了。今天早上他给我发了条短信,哦,顺便一说,你也被邀请了。”

  “我还是打算享受享受我的宿醉。”他撒谎道。这样更容易,他以前也这么干过,不然他们会担心的,格朗泰尔没法承受让他们担心。“你是不是也钓到个模特?”

  “没有,不过希望今天可以,祝我好运吧。”弗以伊举起杯子,作出祝酒的姿势。

  格朗泰尔笑道:“我隐隐感觉这有点无礼,别让安灼拉听到你——”他停了下来。那个名字像是有魔咒,让他发不出声音。

  “R?”

  “没事,”他再次撒谎,“习惯了,别提这个。跟我说说除了我之外还有谁发了酒疯。”

  “这个嘛,昨晚的巨星是热安。”弗以伊开始述说,格朗泰尔无比感激他能让自己分一分心。

  弗以伊吃完了午饭,又逼着他吃完了早饭,不顾格朗泰尔的反对帮他洗完了碗(“你都把公寓打扫干净了,这点事没什么。”),过了没一会儿就离开了。

  他环顾了一圈公寓,没什么需要收拾的。他不想画画,不想看书,甚至不想听音乐,于是又一头栽在床上,告诉自己不要再想那些事。他的决心维持了整整一分钟——然后他又开始想了。现在他不是在醉意里走马观花,而是主动地搜寻昨天晚上每一丝回忆,细致入微到让他痛苦难忍。他回放着他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像是自虐狂一样解读安灼拉的语气,试图在每一句话里搜刮出更多层次的轻蔑;他一遍遍地重复,责怪自己一喝醉就犯傻,着了迷般地想着他是怎样毁了安灼拉过去几天给他的清净(要是那算得上的话);过了一会儿,他起床去到冰箱前,从里面拿出点绝对不是食物的东西。

  安灼拉在尝试,他心里想着。这不怪他,是格朗泰尔自己没法承受在清醒的状态下面对他,是格朗泰尔自己只要体内没有酒精就一看到他嘴都张不开,也是格朗泰尔自己在给安灼拉看他画像的那天靠酒精的麻痹入睡,没别的原因,就因为一呆在安灼拉身边他就觉得自己像是被榨干了一样。

  所以他想,反正也不会更糟了,于是发了条短信。




  **

  “现在是星期六,安灼拉,我们能做的都做了,没人会在周末的时候来和我们讨论集会的事。”

  他板着脸。公白飞的话很有道理,可他还是闲不下来:他一醒来就忙着给下学期安排了三次大计划,除此之外还统筹好了九月份纪念马白夫的游行。古费拉克噘着嘴抱怨他连宿醉都和正常人不是一个反应。

  他说得不对——他现在感觉糟极了。醒来之后他只吃了点吐司,午饭就喝了一碗没什么味道的汤,而且觉得自己还要过好一阵才能好起来。然而,新的早晨仍给了他的大脑新的活力。安灼拉只是粗粗检讨了一下自己昨天白痴的行为,就决定把这事抛在脑后。没错,昨晚以伏在马桶上收场的确是件让人难堪的事,但是——只要古费拉克能不辜负他的信任,把他的嘴闭得牢牢的——他也没什么能做的事了,所以现在再多想也无济于事。

  他一早上起来便意志坚决、全神贯注,觉得自己头脑清醒,胃被清空后整个人都轻了许多。古费拉克昨天在沙发上留宿,所以安灼拉有机会和他的两个朋友集思广益,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这个星期六效率很高,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正常状态。到了下午两点,他甚至不敢相信那个喝酒喝到吐的人是他自己。

  “我们得离开这地方。”古费拉克交叉着腿坐在咖啡桌上提议。他面向安灼拉和公白飞,不耐烦地摆着手。“星期六工作会造成身体不适的,你知道,这是科学证明了的。”

  “事实上……”公白飞说。

  “好吧,那就是事实证明了的。”

  “那就发生过一次,而且我相信那只是因为你吃了什么过期的东西。”

  “可这说法仍然成立!我们可以去卢森堡公园,看看那儿的人,和狗一起玩玩,与大自然来个亲密接触。我们还可以尝尝那儿的热狗——你知道吧,就是那种夹了洋葱、酸黄瓜和蛋黄酱的——你没事吧,Enj?”

  他长叹口气。

  “那安灼拉就算了。”古费拉克的情绪异常兴奋。安灼拉对他瞪了瞪眼,可他没注意到。“不如就你和我吧,Ferre,你觉得怎么样?我还能教你骑自行车!”

  “我知道怎么骑自行车,”公白飞语气平静,但面带笑意,“你确定不想去?”

  “算了吧,”安灼拉说,“我还想再工作一会儿。”

  古费拉克鼓着腮帮子,“你绝对活不过三十岁。”公白飞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休息一会儿吧,看看电影什么的。你现在在放假呢,歇一下又不会怎样。”

  安灼拉点头,虽然他们三个都知道他打开电视只会看新闻,并不会听取他们的建议。他起先是在浏览几百篇存了待读的文章,然后停下来把公寓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自他们交完期末论文后还从没做过大扫除。他正觉得干劲十足、精力百倍,便听到手机响了起来,那条新信息像是尖刺扎破气球一般打破了他的平静。

  R[3:23:46]:「抱歉」

  他死盯着屏幕。抱歉,就一个“抱歉”,没有别的,没有解释。这让他怎么回复?他生气地看着那条信息——继续阅读是没戏的了,他现在不可能集中得了精力。换做从前他总能不受格朗泰尔行为的影响,哪怕有时他的所作所为让他恼怒到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地步。他一边深呼吸,一边在公寓里走来走去,心烦意乱地想着该怎么回复。“你让我很迷茫”和“这让我很心烦”都是不可能的选项。

  对于昨晚发生的事,他内心的歉意一直挥之不去,这不仅是因为那天晚上他们沦落到的局面,也是因为他感觉失去了些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星期四那天格朗泰尔尝试了和他缓和关系。也许他在生气安灼拉因为一条连邀请都算不上的短信就不请自来,也许他不高兴安灼拉逼他给自己看素描,也许——这一条安灼拉倒是很确定——他不该提到喝酒的事。并不是他有意引战,只是根据过往的例子,格朗泰尔有理由这么认为。他意识到他也该感到抱歉。

  他本可以用一条短信就说清楚。

  然而,他却不自觉地向门口走去,又倒回来了几次,最后终于拿起一件薄外套走到了太阳底下:今天天气晴朗,他绕着不必要的原路走向格朗泰尔的住处,没有缘由地沿着河畔走了好长一阵才进入圣日耳曼大道,之后他到达了一条窄小的街道,再往里走就是格朗泰尔所住的那条还要更窄的小巷。在那里,三层高的楼房相向而立,零星的店铺墙上布满了涂鸦。

  现在,他就站在格朗泰尔住的那栋楼前,踯躅许久也不敢按响门铃。他又不是没去过朋友家串门,他心里想着,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这样太荒谬了。他有足够好的理由来这儿:面对面的道歉才够礼貌。他只是想解决矛盾,做成年人该做的事。他打算见到格朗泰尔时就这么说。

  按响门铃之后他才想起来弗以伊可能在家,更重要的是格朗泰尔可能不在家。他听见格朗泰尔困倦沙哑的声音时,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喂?”

  “是我,嗯……安灼拉。我能上来吗?”

  时间像是过了八百年,他终于听见格朗泰尔轻声一嗯。铁门轰鸣着打开。

  上楼之后,他看见格朗泰尔站在公寓门口等着他。他浑身上下都乱糟糟的,穿着昨天那件宽松的衬衫和一条灰色的长运动裤,像是刚刚才醒过来。他的卷发凌乱地耷拉在眼前,看到安灼拉时的表情就像是刚刚在圣诞节被幽灵造访[2]一样。

  他清清喉咙,“我收到你的短信了。”

  “然后你的手机被抢了?”格朗泰尔脱口而出。

  “我正好在这附近。”

  这再明显不过是个谎言。虽然他住的地方离这里只有十五分钟不到的车程,他之前也从来没“在这附近”过;从上个星期四到现在,他来这里的次数比过去他们相识的三年还要多。

  格朗泰尔没有质疑,只是一脸目瞪口呆,像是在亲眼目睹奇观的上演,“你是真的……我是说……”

  他现在心灰意冷,气愤自己没办法说他想说的话,没办法干净利落地解决这个问题,就像他处理生活中别的事情一样。“听着,”他的呼吸急促,“我不该说那句话,我发誓我绝不是想引起争执,而且我真心希望我们不要每时每刻都那么针锋相对,毕竟,你知道大家有多讨厌我们这样,而且……我也不知道了,我只是觉得我们没必要一直那样,你说呢?”

  格朗泰尔咽了咽口水,“我一定是酒还没醒,”他说。这和他刚才说的话毫无关系。

  我也是,他心里暗想,开口的时候却说,“什么?”他等待着回应,可格朗泰尔似乎无心理睬他。事实上,他看上去像是轻微中了风。安灼拉觉得自己是蠢到无以复加了才会想到这里来。“我只是想说清楚。你好好想想吧——不愿意想也没什么。那就……下次再见。”

  他转过身,匆匆走下楼梯,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就在这时,格朗泰尔突然大叫了一声,声音大得整层楼的人肯定都听见了。

  “咖啡!!”

  他急刹住脚步,差点脚下一滑——真的,格朗泰尔绝对不能再像那样做。

  “咖啡?”

  “我做了咖啡!”格朗泰尔跟着他走进长廊,站在离他几尺远的地方,不知为何上气不接下气的。“呃,我正打算做。要是你打算来点儿的话。弗以伊现在不在家。我这儿还有,呃,一些……吃的。应该……还有吧?”

  “有华夫饼吗?”他浅笑着问。

  “没了,不过还有焦糖——我可以给你加在咖啡里,就像星巴克卖的那种鬼东西——呃,或者……”他快速补充,“某个当地的……”他胡乱地比手画脚,“家庭式的……反资本主义的……咖啡店。还是女权主义者经营的。”

  他忍俊不禁。格朗泰尔不知为何看上去很狂躁。他并不打算呆太久,可是——可是每个人都爱在他耳边唠叨让他放松放松,所以要是他决定在这儿多逗留会儿,那也只是为了遵循公白飞的建议。

  “那行吧。”

  “噢,真的吗?那好,”格朗泰尔的手抚摩着头发,“进来吧。”

  接着,格朗泰尔絮絮叨叨地向他解释弗以伊的去向。安灼拉一直听着,直到走进客厅,映入眼帘的场景让他不自觉惊呼出声。

  “该死。”格朗泰尔轻叹。

  他看见一张巨大的画布,大概长四尺宽三尺,他记得上次来的时候那画布就在这儿,不过是被掩盖起来靠在墙边。现在这画布搁在画架上,将四周的空间占据无遗。哪怕他已经看过格朗泰尔的素描,他仍然没有对此做好心理准备。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他说那些素描都是未成品。

  “这是某节课要用的。”格朗泰尔弱弱地说。

  “什么课?”他问道,“上次没听你提过。”

  “关于艺术史实践的——我们要,呃,改编一幅画。”

  他对艺术不甚了解,那从不是他的领域,也不在他的兴趣范围内,可他能分辨出那样的笔触、那炫目而狂热的格调。“这是梵高对吧?”他没把握地问。格朗泰尔点头。“你管它叫什么?”

  “塞纳河上的星夜[3],”格朗泰尔说出这个略有改动的题目,接着自嘲地笑了一声,“我知道,我知道。我想,我有什么本事来改编梵高啊?所以就交了别的东西。只是觉得我还是该把它画完,既然都开始了……拜托了,别再看了。”

  安灼拉却没法移开目光。画上画的是新桥一带的巴黎,前景是几条摆渡的小舟,还有几条正在河上漫行;整个城市被背景里的现代建筑的灯光点亮;河里星星和路灯的倒影用浓重明亮的笔墨呈现。整幅画看上去美极了。

  他甚至从没好奇过格朗泰尔大学在干些什么。他从没想过他得和别的人一样将大量时间花在期末上。写论文这种事和他所付出的心血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他回想着他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猜想,意识到格朗泰尔一定觉得他是个混蛋。

  “你为什么不交这幅?”他轻声问。

  格朗泰尔挠着后脑勺回答:“太浮夸了。”他喃喃,“我的意思是,梵高诶,开玩笑吧?”

  他不知道该怎么理解他的话——浮夸?明明那么美——于是他问:“那你最后画的什么?”

  到现在为止,他已经知道格朗泰尔心神不宁、甚至手足无措时是什么样子,可他从没见过他脸红得那么厉害,而且红得那么迅速。他的好奇心被点燃了。

  “和这个一样,浮夸至极的东西。”格朗泰尔支吾道。

  他想问、想看那幅画想得心痒,可是他还是攥紧拳头将问题吞了回去。他不能再逼迫格朗泰尔,不能再冒险越过更多的界线。

  他跟着格朗泰尔走进厨房,靠在门框边看格朗泰尔忙活。

  “所以……梵高?”

  “他怎么了?”

  “他是你最喜欢的画家?”

  格朗泰尔思考片刻,“应该是吧。不过这就像要你选一本你最喜欢的书一样,不可能做得到的。”

  “当然做得到,《共产党宣言》啊。”

  格朗泰尔拿着咖啡过滤器的手冻结了,“那是个……玩笑。”他带着猜测的语气慢吞吞地说。

  安灼拉白了他一眼,“是的。”

  格朗泰尔喷笑出声,“别尝试幽默了,噢我的上帝。”他一边打开咖啡机,一边止不住地笑。这是个大型的半专业咖啡机,他记得他在缪尚看到过,想必是米西切塔在咖啡店重修之后把这个送给了他。

  “你还是笑了。”安灼拉指出。

  “只是在笑你的玩笑开得有多烂。”他斜起一边嘴角,面带玩味地看了他一眼。安灼拉没想到的是,他又回到了之前的话题。“我爱梵高,不过这实在是难以抉择。光是十九世纪就能让你抓狂了——浪漫主义、印象主义、现实主义。我是说,每次运动都是人才辈出,你明白吧?而且千万别打开我古代艺术的话匣子。”

  “真的吗?”他由衷地感到惊奇。“你现在说话就像热安一样。我还以为你会是现代艺术的爱好者,你知道的,立体主义啊……”他马虎地比手势,“杜尚啊。”

  格朗泰尔扑闪着纤长的睫毛盯着他,“拜托了,别把立体主义和杜尚放在同一个句子里。”

  他投降似的举起手,“你知道我不了解艺术。就……感觉自己和艺术沾不上什么边,”他解释道,“我都从来没去过卢浮宫。”

  格朗泰尔猛地转身,咖啡粉末洒了一地。

  “你从来没,”他的声音破裂,眼神飘忽,“你从来没去过卢浮宫。”

  安灼拉耸肩。

  “我的天哪,”格朗泰尔轻呼,那语气像是刚刚看到安灼拉走进厨房扔了一堆人体部位在他脚边,“你是怎么做到的?以前上学的时候就没人把你拖到那儿去吗?”

  “小时候父母带我去过一次,可我只记得那儿里里外外全是人,之后就再也不想去了。有什么好去的?看复制品不就好了。”

  格朗泰尔打了个寒战。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说,“而且还要排那么长的队。”

  “你都可以排队等一杯浓缩咖啡,安灼拉,就不能排队看看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杰作——你笑什么?”

  “笑你生气了。”咖啡机气势汹汹地运作着,像是在响应格朗泰尔的愤怒,“角色互换一下挺有意思。”他打趣道。

  “从来没去过卢浮宫……”格朗泰尔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从水槽顶上的壁橱里拿出两个马克杯,“你在开玩笑吗?我绝对能改变你对复制品的看法,要是我带你去——”他的声音猝然停止。

  安灼拉长吁一口气。这一切像是发生过。

  “你去过几次?”他随意地问。

  “六次。”

  “不会觉得无聊吗?”

  “当然不会,可以看的太多了,”格朗泰尔有板有眼地说,“你没办法一次性看完。”

  他没有回头。安灼拉凝视着他娴熟地从咖啡机里抽出泡沫,拿起瓶子向一个杯子里挤了大量的焦糖,又往里面倒了点肉桂粉。

  “好吧。”他说。

  “嗯?”

  “我给你证明我错了的机会,要是你愿意的话。”

  格朗泰尔像是需要时间消化这个信息,“什么——真的?”

  “要是你是认真的。”

  “当然了。”格朗泰尔快速回答,把咖啡杯递给他。

  “那好。我们什么时候——噢,我的上帝,”咖啡刚一入口,那浓郁、温暖、丝滑的口感便将他俘获,他早先还觉得头昏脑涨,可现在这样的感觉正是他空无一物的胃所需要的,“这个,可以算是艺术品了。”

  “我好歹是个咖啡师,”格朗泰尔低垂着眼睛,一边喝咖啡一边含糊地回答,“你什么时候有空?”

  他好奇这件事在社交法则中是否有迹可循,甚至想不通这事在他自己的脑子应该如何界定。“你明天有事吗?”他问。没什么好多想的,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没什么要紧的。”格朗泰尔说。他抿了口咖啡,咳了一声,“那儿九点开门。我可以去搞几张票,我认识个小子,他有熟人。”

  “你说得好像有专门倒卖博物馆门票的黑市一样。”

  “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之后我就得杀了你。”格朗泰尔一本正经地回答。

  “或许我们俩都应该放弃幽默了。”他开玩笑地提议。格朗泰尔笑了一声。

  他多呆了一阵,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努力让自己什么也不去想。不知道为什么,他几乎是一路慢跑着回的家,上楼梯时一次连跨两级;过了一会儿他终于上床,却又想起身去户外跑跑。他唯一知道的是,当他的意识开始朦胧时,他的视野里五彩缤纷——或鲜艳或暗沉的笔墨微微重叠,巧夺天工地相互交织,如同枝蔓一般温柔地将他的思想拥入怀中。

  译注

  [1]弗洛伊德式失言:无意中口误泄漏了心事。

  [2]典故出自狄更斯的《圣诞颂歌》。自私的吝啬鬼克鲁奇在圣诞节被幽灵造访,冰冷的内心因回忆起过去的亲情与快乐而被感化。

  [3]梵高原作为《罗纳河上的星夜》。

 

  PART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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