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我ik/iker】
99%的戾气+1%的温柔
温柔都是给忘羡的

[授翻][ER/双C]These Things Take Time/假以时日 2/3

  PART 1


  CHAPTER 4

  他关上门,盯着安灼拉用过的马克杯,努力让自己不晕厥过去。

  他明天和安灼拉……有事情做。一次——见面。他绝对不能用……那个词,趁着那个想法刚冒出头他就立马把它扼杀在脑子里,一遍遍地提醒自己安灼拉不过是想用明天来丰富丰富文化底蕴,别无其他,而他不过是碰巧才跟着去。

  这没事,他什么事也没有。他从一个关系不错的助教那儿拿到了票,那个人与博物馆界颇有联系——他绝对不会在安灼拉面前提到“博物馆界”这个短语,因为凭他的异教徒作风,必定会甩他一个白眼。而现在他嘴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一边洗他和安灼拉用过的咖啡杯,一边神情恍惚地傻笑。水冷得像要结冰,可他一直到关掉水龙头都没注意到。他浑身发抖。他很好,他很开心,什么事都没有——安灼拉明天会来接他,他们俩会坐在同一辆车里——他把马克杯晾在一旁,仍然在发着抖。他必须得喝一杯。

  倒酒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不曾在口袋里装壶酒,每个小时拿出来喝一口,他意识到明天这可能会是个大问题。他深吸一口气。没事的,他一定会没事的,不过就是——大概要多久来着?一整个早上吧,应该是这样,他费了很大的气力才忍住没有立马给爱潘妮打电话把一切吐露给她。他迫切地想要听到她的声音,听她说让他对自己放手,也对安灼拉放手。因为他们俩都是白痴,不过白痴的方式不同罢了。可是话说回来,她为什么还愿意管他们那点破事?大概是因为那就和一口气灌下半瓶酒一样习惯成自然了吧,他心里想。他知道要是有必要的话,要是真的到了不得已的时候,他可以打给她。一想到这个他觉得呼吸更加平和了,也更能抵抗拿起手机的冲动。现在他坐在沙发上,呆呆地望着对面的墙,余光不自觉瞥到画布上的色彩。感觉自己心跳终于恢复正常后,他告诉自己别再心烦了。

  他不会打给爱潘妮。直觉告诉他,只要他对任何人开口,那种莫名吸引安灼拉走近他的神秘因子就会荡然无存。安灼拉没有告诉任何人。首先,要是有人知道这事,格朗泰尔早就该收到短信了,不过格朗泰尔觉得这大多还是因为安灼拉根本没这个心思提起这事,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说的必要,或者不想让他们知道。这让他有点伤心,可是他明白:安灼拉干嘛要大肆宣传他和谁一起消磨光阴?最重要的是(他如同不安地扯动织布的线头一样反复提醒自己)——最重要的是,如果他说了什么,安灼拉一定会发现的——没有包得住火的纸,这一点他想都不愿去想。而在这之后,再也不会有夜晚的来访,再也听不到他听见他抖机灵时的大笑,再也听不到他喝着格朗泰尔为他做的咖啡时的惊呼赞叹,再也看不到他舔嘴唇上的焦糖酱……

  说来都奇了怪了,他之前的恐惧瞬间烟消云散,全被一阵让他喘不过气来的渴望取代。

  “够了,”他头埋进垫子里,可怜兮兮地虚叹,“别再想了。”

  前一秒他不是还害怕得快要抓狂吗?拜托,能不能让他回到那个时候?他明天就要去见安灼拉了,现在他不能那样想他。这样是不对的,格朗泰尔不能这么恶心——噢,又来了,他又想到安灼拉咬华夫饼时发出的声音,而那对他现在的情况一点帮助也没有。他得想点别的东西,与性欲一点扯不上关系的东西,就像堵住的马桶、堆成山的用过的纸巾或者马吕斯·彭眉胥——他苦叹一声,可接着他的苦叹又变成了别的声音。现在他身子靠着沙发,那是——那是安灼拉坐过的位置,而格朗泰尔就坐在他旁边。噢,操,操!这又不是之前没发生过,可每一次他都感觉那么糟糕,可是与此同时又好到不敢置信。他心里想着安灼拉的样子:他就这么靠在那里,颈部的曲线暴露无遗,他的嘴……他的舌头润湿他红润饱满的嘴唇——他根本没法抵抗,好在弗以伊不在家,格朗泰尔希望他别一开门看见自己一边想着安灼拉美到炫目的样子,一边敞着拉链躺在沙发上软绵绵地急声呻吟。他粗鲁地抽弄,上气不接下气——他近得伸手就能碰到,他近乎绝望地想着——安灼拉——他甘愿,噢,他甘愿做任何事——安灼拉,安灼拉,安灼拉……

  客厅里回荡着他粗声喘息的声音。他没事了,他不会有事的,只不过今夜又将是个不眠之夜。




  **

  “要出去?”公白飞从书本后面探出头来问。

  现在是春天,早晨的空气清新,暖意在窗口踌躇徘徊,像是还没决定今天该是怎样的天气。这个问题简单无疑,而安灼拉也该有个简单无疑的回答。

  “听你的建议,”他说,“出去走走。”他没什么要隐瞒的,所以又小声补道,“可能去博物馆逛逛。”

  “那挺好的。”公白飞说。

  他又没说谎,没理由觉得心虚。




  **

  “你是在一个人站街上傻笑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格朗泰尔惊叫出声。

  事实真是这样。他在公寓楼前站了十二分钟(这绝不是说他着了魔似的查看手机),喝了足够多的酒——希望如此——能让他安稳度过一天。现在他试着忘记他有多紧张、多期待,同时又有多害怕——他不知道要是安灼拉真的出现,他该做些什么。他知道安灼拉会喜欢法国的绘画和雕塑的,可格朗泰尔却等不及想带他去参观参观希腊罗马时期的收藏,这让他不由得想到他们很可能要路过阿波罗画廊[1]——当然,就在这个时候安灼拉到了。

  安灼拉的头微微伸出窗外,看起来精神焕发。他昨晚一定睡了一场好觉,现在看上去状态极好。而他自己胸膛里那颗没出息的心跳得像是他刚跑完一百里一样。

  他摸了摸脸,像是在抚平并不存在的皱纹,微笑着轻声对安灼拉说:“想到点好玩的事。”然后上了车。

  这是他第四次呆在安灼拉的车里。有一次他已经不省人事,其他几次他都坐在后座,虽然尚且清醒,但仍然喝了够多的酒,足以惹怒安灼拉。这是他第一次坐在前排,第一次和安灼拉单独前往某个地方。他没法控制在他脑子里以光速胡乱纷飞的念头——安灼拉在学院门口、健身馆外或是他的公寓前等他,他一上车便给他一个吻,一路上时不时地亲热。这样的场景一直潜伏在他大脑深处,一有机会就冲破表面。他已经习惯让那些东西在大脑的某个角落暗自沸腾,让大脑的其他部分平安无事地运作;他让那些东西长久地留在那儿,那让他感觉温暖而熟悉。

  “所以,”一阵沉默之后,安灼拉开口,“你有什么计划吗?”

  “我当然有计划了,”他鼓起眼睛,“你以为我是怎样,从来没去过全世界最有名的博物馆?”安灼拉小声哼了一声。“那儿有四层楼,我们时间不够,所以我们得这么来。”他开始解释。

  说话很好,像这样没完没了地说话能让他分分心,而这正是他现在所需要的,起码这样他能忽略掉自己现在如坐针毡的感觉。要是不继续说话,他身上这件自信的伪装八成就得消失得影都找不到了。他怀疑安灼拉已经受够了他的唠叨,可他只是轻声应允,时不时地插几句话。格朗泰尔不知道该怎样理解这样反常的他。或许是他兴致好,于是决定赏格朗泰尔个脸吧;又或许是他心情糟,因为昨天回家清醒过来后苦苦想不出取消约定的理由,而现在也不想对格朗泰尔大吼大叫。这两种可能都让他焦头烂额,巴不得安灼拉现在是生气的。

  可是很明显,安灼拉没有生气。所以他继续说着,一直到他们抵达卢浮宫。




  **

  他压根没办法打断格朗泰尔滔滔不绝的讲话。格朗泰尔爱话唠——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可是当他们进入展馆,一批艺术品迎面而来时,他意识到那和他往常的醉后胡吣截然不同——他并非是在夸夸其谈,而是言之有物地向他介绍。他神情专注,语言精确,那些话放在以前绝不像是从格朗泰尔嘴里说出来的。格朗泰尔当导游当得很周到,他对于自己什么都不用担心感到轻松。他们都是游客,但他很快意识到,格朗泰尔在这里如同找到了归宿。

  格朗泰尔他——他很聪明。安灼拉一直知道,可以前他的聪明总是裹着恶意,与他的思想势不两立;他那股聪明劲儿也体现在他令人不适、愤世嫉俗、消极阴暗的见解上:他反对安灼拉维护的每一个原则,总是用铅般沉重的事实压垮高昂的希望。可是在这里不是这样。格朗泰尔的身影穿梭在雕像丛之间,热情澎湃、笃定熟练地谈论艺术。他见多识广,历史、神话、人类学典故任他信手拈来,嘴上挂着自己从没听过的名言。(“啊!他们同舟共济,仿佛由同具血肉之躯承载![2]”他喃喃自语。“谁?”他问。“没什么,继续走吧。”)他讲述着艺术家们的逸闻趣事,那语气就像是在酒吧里和朋友开玩笑一样;他向他解说绘画作品里的一笔一墨、雕像中的轮廓曲线,像是能从安灼拉没有的那面透镜里看到不一样的天地。事实的确如此,他虚心地学习。

  “这就是为什么绘画一文不值,这儿,看看这座雕像,”格朗泰尔说,“操,你甚至可以真切感觉到有风在撩她的裙子,你能想象比那更绝妙的事吗?”

  “可她没头。”他的语气直截了当,为的就是看看格朗泰尔愤然吸气的样子。

  “好吧,那就不好意思了,因为她是在一场地震后被发现的,那时她已经分裂成一百一十八块了,所以——”

  “你知道她被分裂成了多少块。”他挑起一只眉慢悠悠地说。

  格朗泰尔叉着手,“所以呢?”

  “你真无聊。”安灼拉面不改色地说,接着继续前行,听见格朗泰尔气急败坏地吸了口气。

  格朗泰尔说得停不下来,安灼拉发现他必须得竖起耳朵才能跟得上他信息量巨大的讲解,格朗泰尔很聪明——可是不仅如此,他还充满了热情。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样的他。

  当然,他也不是一言不发——他不知道怎么做到沉默。虽然他不懂艺术,可他也不是没受过教育的人。一路上,他的心里燃烧着成千上百的问题。格朗泰尔一个接着一个地回答他,于是他把问题提得越来越复杂,到后来都有点琐碎无聊了。他笑着看格朗泰尔一面发牢骚一面还是硬着头皮回答他。

  他时不时地发现些自己认识的东西。

  “《自由引导人民》,”他的身边人来人往,“我喜欢这幅。”

  格朗泰尔低着嗓子哼了一声,嘴里嘀咕着些什么类似于“我知道”之类的话,接着很长时间没有说话,静静地等他赏画。

  他们走过一间又一间的展馆。在不久之前,他已经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他以前也去过博物馆——这是肯定的——可是在这里他发现他以往的参观习惯不管用了。格朗泰尔只给他几秒钟的时间,让他看看标签,就提醒他别想着把什么都看完,然后带着他往别处走去,从来没有迷过路。

  他发现他喜欢浪漫主义风格,还发现他们对佛兰德派的看法相驳,却在巴洛克和《蒙娜丽莎》上达成了共识。(“——有点被高估了?”“操,安灼拉,能不能小声点,其他人会用相机把我们打死的!”)他对于审美从无特别见解,但格朗泰尔仍然认真倾听他的想法,像是觉得他的想法和自己的一样有理有据。最开始,他觉得格朗泰尔不过是打趣他,因为,格朗泰尔怎么会有心思关心他的想法?他对于安灼拉的信仰从来只有挖苦罢了。可是这么长的时间里,他从没听他嘲讽过他的无知。他承认,他对格朗泰尔的了解或许连皮毛都算不上。于是他也放开了说话,没过多久,他看到橱窗里陈列的皇冠,开始义愤填膺地指责他们花了多少钱大兴土木,而与此同时有多少人活活饿死。格朗泰尔面带迟疑地瞟了他几眼。

  “怎么了?”他问。

  “你不觉得这很漂亮吗?”格朗泰尔张开双臂,像是想把整个画廊[3]揽入怀中,“我是说,当然了,这是有点巴洛克,可是……得了吧。”

  他们周围金碧辉煌,巨幅油画在天花板上俯瞰众人,墙上嵌满了高凸浮雕。这里的纸醉金迷和挥霍无度与他所信仰的一切背道而驰。

  “是这样没错,”格朗泰尔听完他的观点后说,“可这也……我是说,这是艺术。这能让……这是唯一能存活下来的东西,在人们都不在之后……你明白我说的。”他乱七八糟打着手势。这是他自到达这里后第一次见他说不出话。

  安灼拉皱起眉,“所以你认为就因为漂亮,这些东西就值得老百姓挨饿——”

  “不,”格朗泰尔急忙打断了他的话,“可是这些总不是毫无价值的,人们应该欣赏它们。”

  “接下来你就会想带我去看凡尔赛宫了。”他冷笑道。

  格朗泰尔挠动着后脑勺,目光闪躲,一言不发。考虑到就在刚才他还说得那么兴奋,他现在的沉默让人喘不过气。安灼拉后悔谈起这个话题。有些事情,他和格朗泰尔总是没法讨论。

  “接下来去哪儿?”他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吃东西?”格朗泰尔声音沙哑。

  厅内的人摩肩接踵,他热得满头大汗。已经有两次,格朗泰尔走得太快,安灼拉差点在人群里找不出他来。所以当他看见格朗泰尔身体转向,他立马靠着本能抓住了他的手臂。格朗泰尔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打在脸颊上。安灼拉立马放开他的手。

  “别走丢了。”

  格朗泰尔的回答几乎被噪声淹没,“得了吧。”

  他们在一家咖啡厅落座,点完餐后便一言不语地吃饭。安灼拉静静地看着他:格朗泰尔看上去疲惫而不适,安灼拉心里升起一阵不可理喻的冲动,想要逼迫他好好吃饭——他看上去很不好,精神涣散地玩弄着手里的吸管,目光飘向远方,之前的兴奋劲儿荡然无存。他真后悔之前说了那些话。格朗泰尔空闲的那只手搭在桌子上,安灼拉注意到那只手正在微微颤抖。

  他的心像是压上了什么东西。

  格朗泰尔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似的,立马把手从桌上撤了回来。“我们,呃,看得差不多了。”他匆匆地说。安灼拉能感觉到他的腿正在桌下抖动。

  突然之间,他觉得很生气。那种前所未有的情绪从他体内某个地方蔓延全身,攀上他的嗓子,让他如鲠在喉,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淹没。他并不是对格朗泰尔生气,可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气什么,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出了错而他却无能为力。不知为什么,他发现他也在生他自己的气。

  格朗泰尔看向他的眼神谨慎而苦闷,像是在认真打量他。安灼拉没法捉摸透他的目光。

  “噢,”他咽了咽口水,终于开口,“好吧。我们该走了吗?”

  过了一会儿,他们到了博物馆外,格朗泰尔的动作看上去缚手缚脚,步子沉甸甸的,不时地挠挠自己的手臂和脖子。安灼拉知道他一定注意到了自己的目光。他们俩都心知肚明。

  他想说的话那么多,却全堵在了嗓子眼。

  “我可以捎你回家。”他主动提议。

  “什么?噢,不用了,我自己——我还要去别的地方。”格朗泰尔的目光闪躲。他不再多问。

  “格朗泰尔,”格朗泰尔就要转过身去时,他急声呼喊,“谢谢了。”这样一句话远远不够,而他接下来一天都会对这事耿耿于怀。

  格朗泰尔微微一笑,向后退了几步,对他举起手,“下次再见,”接着转过身,步伐轻快地离开。

  安灼拉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才走进车里,呆了很久才说服自己跟着他是个糟糕的主意。




  **

  这没什么。他没什么。他早就预料到了,没什么好难过的。事实上,他还忍不住觉得有些安慰。

  他已经不再发抖了——六杯酒前他就解决了这个问题。

  听见手机铃响,他看都懒得看是谁就接起电话,“嗯哼。”

  短暂的停顿后,巴阿雷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嘿,在忙吗?”

  现在是下午四点,而他忙着在酒吧把自己灌得烂醉,“算忙吧。”

  “我们在你家里,”巴阿雷说,“我,弗以伊还有几个姑娘——是我们的姑娘,不是,你懂的,那种姑娘。”

  “明白了,真好。”有一件事他比撒谎更在行,那就是在说话的时候假装清醒。这对他来说再自然不过,他甚至觉得自己真的清醒了。

  “你要过来吗?我们可以等你。”

  “不用了,”他立刻回答,试着笑一声,可他知道那声音听起来一定很奇怪,“我这儿还有一会儿。你们好好玩吧。明天见。”

  “你确定——”

  他挂断了电话。

  还没等到一分钟,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他看了看来电显示。巴阿雷一定是一挂电话就打给她了。他早该知道他骗不过巴阿雷的,那家伙见过太多次他喝醉是什么样。

  “Ponine……”他拖曳着声音回答。

  她的声音坚定有力,绝不拖泥带水,正如她一贯的那样,“你在哪儿?”

  “喝酒。”他说,因为他们一定已经知道了。

  “在哪儿?”

  “这很重要吗?我又没什么事,真的,”他听见她气鼓鼓地喘粗气的声音,迅速补充道,“所以就别担心了。”

  “发生了什么?”她直截了当地问。

  “没什么。”

  “星期五的时候弗以伊得连拖带拽才能把你弄回家,现在你又在星期天下午喝酒了。”

  “我不一直那副德性吗?”他打趣地说,却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告诉我你在哪儿,不然我大街小巷地搜也要把你找出来。而且你很清楚,我一定能找到你的。我会让蒙巴纳斯载着我跑遍整个城市。”

  “操,行行好吧,”他苦叹一声,将玻璃杯重重砸向吧台,“我现在连酒都不能喝了吗?”

  他该知道爱潘妮并不会因为他语气凶狠就被吓倒,“如果是因为出了什么问题,那就不能。”她说。

  他笑了一声。他的生活全是问题,而且问题已经出了很久了。或许现在情况微微有所不同,可核心还是一样的。他现在正看着他的其中一个问题,而早些时候他正看着他另一个问题的眼睛。他不会对爱潘妮说这个,因为他从来都不需要。

  “要是我回家,你能不能就别再来骚扰我了?”

  他想要大醉一场,要是怕人不放心,他也可以找几个人陪他一起买醉。那样的话,他就得承受他们脸上的表情,感受他们的担心和同情,还得思考他们把多少感情浪费在了他的身上。那对他来说将是另一根尖刺,一次次地提醒他他的脑袋现在有多么混乱,要是继续这么混乱下去后果一定会很有趣。这就像是将手指伸进裂开的伤口里,就为了试探试探那会有多痛。

  “来我家。”爱潘妮说。她的语气不留分说,而他也不再抗拒。




  **

  “我们应该多在这里办办聚会,”他一进门就听见古费拉克说,“你们这地方是所有人里最好的了,而且这沙发还那——么软——”

  “你是被房东赶出来了吗?”安灼拉招呼都没打,一开口便说,“为什么你总是在这儿?”

  公白飞被他的爆发怔住了。古费拉克腿搭在他的膝盖上,半眯着眼打量着安灼拉。

  “你不是出去转悠了一圈吗?怎么现在还更神经质了?”

  “谁也别想在这儿办聚会!”他大叫着穿过客厅。

  “什么态度!”古费拉克对着他的背影怒喊。

  他关上卧室门,不到三十秒就收到了一条群发短信。

  Courf[2:23:56]:「今晚在安灼拉家聚会!他说了,记得带酒!还有棋牌游戏!」




  **

  “我什么也不想说。”爱潘妮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抢先说。

  她挑起眉,“说得像我真愿意鸟你孤独的灵魂似的,你来这儿是听我说话的,”她一边说着,一边粗鲁地把他拽了进来。

  格朗泰尔笑了。这真是个绝妙的谎言——她是想让他感觉好点,至少别那么内疚或者困扰,而这对他还真有那么点管用,对此他自己也讨厌承认。他粗略地扫过一遍她的公寓:没有蒙巴纳斯的踪影。看来有时候小小的祈祷还是能生效的。

  爱潘妮把他拉进卧室。她的卧室和客厅由一堵薄薄的假墙隔开,客厅也能当个小型厨房用。他很惊奇一个人居然可以在这种腿都伸不开的地方生活,更让他惊奇的是,有一年的时间,爱潘妮都让她的妹妹阿兹玛睡在自己家的沙发上,直到她去上大学。她用她在一家公司实习的薪水承担了妹妹所有的费用。(她干的那些事是格朗泰尔绝对消受不了的,那些数字啊,生意啊,反正就是讲实际的人干的那些。)她和格朗泰尔对于打扫这事倒是英雄所见略同,不过她的房间还可以算得上是整洁。他们扑通一声倒在床上,格朗泰尔的身子抵着床头,双脚摆在正靠墙而坐的爱潘妮的膝盖上。

  “猜猜今天谁到这儿来了?”她开口道。

  “你男朋友?”

  “你的幽默感都给喝丢了吗?”她咬牙切齿,身子前倾轻轻扇了一下他的头。

  现在轮到他挑眉了,“不然你说该怎么叫他。”

  “蒙巴纳斯。而且,他不是我男朋友,你心里最清楚。回到之前的问题,是马吕斯。”她自问自答道。

  他眨了眨眼,“为什么?”

  “他给我发短信,请我待会儿和他还有柯赛特一起去看电影。我知道,你可以闭上你的嘴了——”

  这样笑笑感觉挺好的。格朗泰尔下次见面一定要好好待马吕斯,“你怎么说的?”

  “当然是说我去不了了,我就说我生病了。”

  “你可以说你和蒙巴纳斯出去了啊。”

  “哦,然后他就会邀请我们俩一起去,之后他们多半会提起这事,蒙巴纳斯就会知道我说了谎,”她哀叹一声,“到时候会没法收场的,所以我就直接说我生病了。然后呢,自然地,半小时之后他就来看我了。”

  “哇呜。”格朗泰尔说。他喜欢和爱潘妮呆在一起,虽然他们单相思的对象可以说是两个极端,不过他们都有折磨他们的小手段。“然后呢?”

  “然后,他似乎觉得我需要人陪陪!接下来你就知道马吕斯喜欢谈些什么了。”

  “你开玩笑吧。”

  “他整整说她说了二十分钟,”她发疯似的大笑起来,“还跟我说柯赛特有多么想和我当朋友,你敢相信吗?然后我就装作吃了药想睡觉,他就走了。”

  “嗯……”他低语着,“你的故事就这样?没多大意思嘛。”

  “噢?你还有更好的?”

  他不想谈到这个话题,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说:“你不是说你已经对马吕斯没感觉了吗?”

  “呃……”

  “你的原话是,‘就算他们明天就结婚我都不在意。’”

  爱潘妮拉长了脸嘀咕着,“我没想到你还记得。”

  格朗泰尔多么希望自己能够帮帮她,可是他又最清楚与自己的感情做抗争这种事,再多努力都是徒劳之举。然而,他仍希望她可以有所不同——他不希望她和自己一样。为什么会一样呢?他们俩是完全不同的人,爱潘妮很坚强。

  “我觉得吧,”他说,“你比你想象的要更喜欢蒙巴纳斯。”

  她笑了一声,“什么?”

  “我是认真的。你老是在说你们俩只是随随便便订了个协议,可是要是你对马吕斯放手,说不定会发现现实中的蒙巴纳斯比你梦里那个马吕斯还要好。”

  “这又是什么新花样?你现在一喝醉就变身弗洛伊德了吗?”

  他对她嘘了一声,轻轻踢了她一脚,“你喜欢上马吕斯时正处于人生很糟糕的阶段,而他对你很好,因为马吕斯对人总是这样,你看,他今天到你家来看你——”

  她的身子歪向一边,像一只章鱼一样抱住他的腿,“可他今天来看我真的很好。”

  “是这样没错,可是或许你还在依赖着那种被人照顾的感觉。你真的想要马吕斯吗?得了吧,认真想想,他现在已经把你逼疯了,就因为他迟钝得看不出来你爱他爱得有多深,之后他八成还要干一千多件别的事来逼疯你呢。”

  她坏坏地斜起嘴角,歪着脑袋看向他,“你真的有听到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只是觉得,”他毫不退让地继续说,“你该对艾希礼放手了,斯佳丽。”

  “我成电影女主角了。”她畅快地舒了口气。

  “那不是重点。而且,你和蒙巴纳斯在一起挺好的,”他浮夸地打了个寒战,“真不敢相信这话是我说的。”

  “上次我和他一起出现在咖啡馆时你差点犯了冠心病。”

  “那时我以为他是个对你一点儿也不上心的无赖骗子。现在我只觉得他是个无赖骗子了。”

  她打了一下他的腿,“你给我推荐的就是这种男人?”

  “是啊,”他一边说着,一边抚摸她的头发,“因为你又不需要别人来照顾你。”

  他永远不会告诉她当她听到这句话时眼睛突然变得多么明亮。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终于,他听见爱潘妮低沉而格外温柔的声音,“你又是怎么回事?”

  他正在斟酌要不要把这事告诉她,就在这时,他们的手机同时响了。

  “搞什么——噢,该死,Courf。”她坐直身子,“我们还是不要去了。我们应该单独呆在这儿喝酒,好好思考一下我们的感情状况。”

  他们无可奈何地对看一眼。

  “我们的确该这么做。”他赞同道。




  **

  他正想着不会有人星期六还往他们家跑,门就被轰然推开,声响大得窗户都震了起来。这门自然是不会上锁的,不然古费拉克就没办法想何时闯进来就何时闯进来了。

  “是谁说要带棋牌游戏来着?”博须埃大喊。

  古费拉克欢呼着说:“真是好兄弟,我就知道我信得过你。快坐下吧,嘿,切塔,你今晚真漂亮。”

  “她一直都那么漂亮,”若李对他摇了摇手指,“注意你的言辞。”

  米西切塔给了他一个吻以示奖励,又以朋友的方式吻了吻古费拉克,然后对着安灼拉皱起眉,“我特意调了班来这儿,他们向我保证过一定会很好玩的。怎么还有人拿着笔记本电脑来聚会?”

  “这聚会不是我办的。”安灼拉说。

  “我们当然知道。”三个刚到的人异口同声道。“不过,”米西切塔补充道,“反正事已至此,你倒不如把那玩意关上。”

  他照做了,因为你不能和一个为你煮咖啡的人闹矛盾。(特别是当那个人是米西切塔的时候)之后到达的是热安,他兴高采烈地对着所有人打招呼,告诉安灼拉办聚会真是个绝佳的主意,然后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哈哈大笑起来;之后他坐在地板上古费拉克和公白飞中间的位置,六个人把棋盘放在咖啡桌上开始玩起“妙探寻凶”。

  “我们不应该已经过了玩这个的年龄了吗?”他问。

  “噢,我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古费拉克抑扬顿挫地说,讽刺之情溢于言表,“所有人,听着,安灼拉已经过了玩棋牌游戏的年龄了!快点,把我们的雪茄拿出来开始讨论房地产市场!”

  “在你眼中成年人就是这样的?”他问。

  “一会儿玩‘大富翁’的时候你休想逃掉。”古费拉克带着警告的语气说。不过就目前来说,安灼拉觉得就这么坐着看他们玩玩就够了。

  这样挺好的。虽然他怨声载道,但他也不知道今晚该干些什么,除了不停地想着那些他不太情愿去想的事。

  马吕斯和柯赛特来了,他们好像是特意看在安灼拉邀请的份上才改变了行程。他们俩坐在房间的另一侧,共用一张椅子。终于,弗以伊和巴阿雷满脸喜气地进了屋,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从实招来。”热安质问他们。安灼拉并不知道他们有什么需要从实招来的,不过看上去他们俩一定过了个妙趣横生的周末。牌桌上笑声朗朗,还有人带了啤酒。接着有人告诉安灼拉——“作为聚会的主办者”——他理应为他们点些披萨才算是待客周到。

  一盘“妙探寻凶”宣告结束,公白飞成了最后的赢家,展现了他从未被人发掘过的侦探本领。接着,所有人都被要求去玩“大富翁”。(“对,安灼拉,你也必须参加。”)和往常一样,他竭力反抗,不过却被要求闭嘴,假装这是1991年。

  “为什么是1991年?”他问。

  “那时苏联解体,”古费拉克一脸严肃地解释,“有钱人横行霸道,资本主义的喽啰对你国政府的财产虎视眈眈,而你是唯一能拯救人民,让人民政府重返荣光的人。”

  “俄罗斯人想要的就是……”他前倾身子,看了看棋盘,“波尔多的亚维街?”

  “有点想象力好吗,”古费拉克说,“这是因为官方文件里只写了亚维街,这样就不会被那些共产党发现了。”

  “我们是在玩角色扮演吗?”若李的声音冒了出来,“我也想要个背景故事!”

  古费拉克接着给某个人编了个背景故事(柯赛特是个中国特工,博须埃和黑手党关系密切),大家的兴致愈发高涨,而他却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忽略每次门打开时心里的抽搐。就在这时,门又开了,所有的头都转向门口:爱潘妮和格朗泰尔优哉游哉地走了进来,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两盒披萨。

  “孩子们好啊!”格朗泰尔大喊。他现在满脸通红,嘴角咧得老开,眼睛只和安灼拉的对接了一秒就转开了视线。“我们买了吃的回来啦!”

  “你们是不是一直在门口等着送外卖的来,这样你们就可以把披萨从他手里夺过来,假装所有功劳都是你们的了?”若李问。

  “你想太多了,我们没那么在乎。”爱潘妮说。

  “Ponine,你感觉好点了吗?”马吕斯立马问道。他和柯赛特移到了地板上,不过在和爱潘妮说话的时候两个人仍然亲昵得难分难舍。

  安灼拉的注意力不在那儿。格朗泰尔把披萨盒放在餐桌上,不知道为什么,安灼拉不自觉地开始跟随他的每一个动作。

  “有吃的!”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声,接着所有人都涌向餐桌。哪怕他们就面对面地站在餐桌两侧,格朗泰尔仍然没有看他一眼。

  “我们差点以为你们不会来了!”大家重新落座后,热安一边将格朗泰尔拽到他旁边一边说。

  他在热安的另一侧坐下,听见格朗泰尔笑了一声。

  “反正都是喝酒嘛,在哪儿喝啥时候喝都一样。”热安身子一抖,格朗泰尔趁着这时候凑向他嘟嘟囔囔地亲他的脸颊。

  突然之间,他很想和格朗泰尔大吵一架,要不是因为就在这时爱潘妮一声尖叫让整个屋子都鸦雀无声,他的冷嘲热讽就要冲出舌尖了。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要一个字一个字地解释给你听吗?”

  她坐在呆若木鸡的马吕斯身边。而柯赛特正坐在马吕斯的膝盖上——安灼拉从没见过她那么不知所措。

  “爱潘妮。”她犹豫着开口。

  “不,别说了——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好吧?我都知道的。不过我还知道,你没那么迟钝,所以至少你可以跟他谈谈——”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格朗泰尔凑上前去用手挽住她的腰。

  “Ep。”他轻声唤着她。

  “我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柯赛特说。

  他环顾四周,看着他的朋友们脸上关切的表情,意识到这又是另一件他从没注意到的事。不过爱潘妮的回答让他也明白了一切,“我不想和你当朋友。”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气。很长时间,大家都一动不动,气氛格外凝重。终于,柯赛特点了点头。

  “我理解。”她静静地说。

  “Ponine。”马吕斯像是要喘不过气。

  可是爱潘妮没有看向他。她轻轻地甩开格朗泰尔的手,对着他的耳朵嘀咕了些什么,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门关上后,格朗泰尔低垂着头。

  终于,公白飞打破了紧张的气氛,“你们没事吧?”

  “没事的,谢谢了。”柯赛特轻声回答,然后转过身对着她的男朋友耳语了些什么话,马吕斯一下子脸色大变。

  趁着这个时候,格朗泰尔转过身装出一副兴奋的样子,“好啦!不如我们都忘掉之前的事怎么样?”

  大家都低声赞同,继续开始玩牌,每个人都试着找回之前聊天的内容,想把话题朝着更安全的方向转移。

  “她不会有事吧?”热安一度问格朗泰尔。这时博须埃正在和他女朋友为了一栋楼讨价还价。安灼拉不是有意偷听,可是他们就在他旁边,他没办法不听到。

  “我一会儿去她那儿看看。”格朗泰尔回答着,喝了一大口酒。这已经是他来这儿后喝的第四杯了。

  公白飞要离开几天去探望他的妈妈,大家也就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他们的回家计划(安灼拉保持沉默,马吕斯和格朗泰尔也是如此)、旅行计划(没人打算旅行——他们要不就是太穷,要不就是太忙,要不就是又穷又忙)。自然地,安灼拉也被问到了他的假期计划。

  “就呆在这儿,”他说,“事情太多走不开。”这并不是主要原因,不过也算不上是假话。

  “安灼拉连今天早上的时间都空不出来。”古费拉克笑称。他感觉自己浑身一冷。“他本来想出去放松放松,结果回来之后火气更大了。”

  周围笑声四起。他不知道这是自己的错觉,还是格朗泰尔的身子真的突然一僵。安灼拉从眼角的余光里瞥见他又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大口。

  你该说点什么,一个声音在他大脑里轻语。可是他什么也没说,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像是亲眼见着什么东西垮塌却无法控制,而在那废墟之间就是他和格朗泰尔。

  有人在问他关于集会的事,他这才像是从一场不安的睡眠中惊醒一样,身子一震。“哦,挺好的,”他的语气渐渐亢奋起来,“Ferre 和我正在和城里别的大学组织交谈,他们现在也很有斗志大干一场——全城各地会同时发起一系列的活动,既要表达对过去发生的暴力事件的哀悼,同时也——”

  格朗泰尔冷笑了一声。他比平时迟了那么短短一瞬才对格朗泰尔生气起来。这和他在博物馆时的心情截然不同,他忍不住地追问,一字一顿道:“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格朗泰尔低下头,有意不和他对视,“我为什么会有话想说?”

  他知道,他不该紧抓着这事不放,大家今晚不会想再来一次难看的场面。可是他一直在等着这一刻——格朗泰尔进门后连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好像在今天之后安灼拉连让他点头打个招呼都配不上,好像他们的关系还和从前一样,好像他的努力全都白费了。安灼拉感觉自己卑微而受伤,从他嘴里说出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冰冷。

  “你不是喝了酒之后总有话想说吗?”

  格朗泰尔终于慢慢地转过身,右手撑在沙发上。他眼圈泛红,嘴唇下撇,一脸嘲讽。你今天早上还对我笑了,安灼拉心里闪念而过。

  “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格朗泰尔几乎是怒吼着,“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我是怎么看待你的集会的了,不过要是你还想听一遍,我也愿意奉陪。”

  “Enj。”他身边有人说。是公白飞的声音。

  他的目光与格朗泰尔的不偏不倚地相接,怒火如同席卷而上的恶心感一样在他的体内蹿升。他几乎注意不到热安还在他们中间。

  “怎么了,安灼拉?”格朗泰尔不依不饶地问,“我倒很乐意让你火气再大点。”

  他身子一抖。刚才那句话将他们拽入一个只属于他们的空间,他们说的已不再是眼前的事。他清楚,格朗泰尔也清楚,可是他仍感觉他们不是在说同一门语言,好像他们之间注定有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安灼拉起身,漫无方向地胡乱走了几步。

  “我不想这样。”他说。

  “噢,你现在还不想了?”格朗泰尔轻蔑地笑道,“以前从没看你打过退堂鼓啊。得了吧,是你自己先开始的。”他听见一阵喧嚷,格朗泰尔也站了起来,“下一次不如直接跟 Courf 说别请我来了,既然和我呆在一起就那么难熬——”

  “我没那么说过。”他喘着气说。

  和他呆在一起不难熬。安灼拉从今天的经历知道,甚至以前他就知道这点。然而,不知为什么,他们的关系甚至还不如从前。他不知道该怎样解读这两个截然不同的格朗泰尔,也不知道该怎么理清他带给安灼拉的种种情绪。他们似乎都会因为不同的场合变得完全不一样的人,这与他和别人的友情都不一样。他转过身,看着格朗泰尔,像是想用一个眼神将他的想法和迷惑输进他的脑子里。

  这当然没有奏效。格朗泰尔依然不愿让步,“噢?只是在我喝酒的时候对吧?其他人不也在喝酒。”

  “你现在已经醉了。”他厉声道。

  格朗泰尔深呼一口气,声音里满是恶意,“我现在什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明天不是还要工作吗?”他问。这不是重点,这压根不是重点,可这是他能想到的第一句话。

  格朗泰尔哼了哼鼻,“谁不是呢,安灼拉——噢,等等,有人真不是。你还有比赚钱更要紧的事要做是吧?你可以把你拯救的这个世界打包起来寄回家就好了,哪怕你从来不回家看看。这样一定很舒服吧。”

  (周围还有其他人,他神情恍惚地想着。可是他们都不重要了,他们甚至没有在呼吸,他也没有。)

  “够了。”他警告道。

  “怎么?你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而我就不行吗?”

  他这时才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格朗泰尔真真切切地生气。这是第一次,格朗泰尔丝毫没有抑制自己的怒气;这是第一次,他毫不遮拦地说出对安灼拉的真实看法。一想到这一点他便觉得头晕眼花,因为要是格朗泰尔到现在都一直掩藏着他的真实想法没有说,那他或许并不想知道他想的是什么。

  “我的钱从哪里来和你没关系,”他怒不可遏,“这和什么都没关系!”

  “或许吧,”格朗泰尔开始尖叫起来,“或许这关系大了去了,因为要是你也得省吃俭用地过日子,你就会知道正常人是怎么生活的了,这样的话,或许,你就真有机会像你宣称的那样帮助他们。可是你并不知道,我说得没错吧?你一点都不知道,所以你没有一点狗屁可能干成一丁点实际的——”

  “至少我在尝试帮助别人,”安灼拉大吼着反驳,“而你甚至帮不了你自己!”

  格朗泰尔像是被子弹打中一样深出一口气,缓缓地舔了舔唇,“噢?”

  安灼拉放开拳头,又重新合拢,指甲生咬进掌心里。要是他再靠近一点,他的手掌或许就落在格朗泰尔身上了。他想用力地摇晃他,弄清他,把他所有的真实想法都给抖出来。

  “你有异议?”他假装平静地问。

  格朗泰尔似乎被这句话惹得更加愤怒,他的呼吸开始急促,像是想冲上前来掐住安灼拉的脖子。他像是被气疯了。

  “那你明说吧,”格朗泰尔缓缓开口,“我究竟是需要什么帮助?”

  (他心里想,肯定会有人站出来制止这一切,制止他们俩的。可是没人开口。)

  “你需要我说出来吗?”他不敢置信地问,“你想让我说出来吗?”

  “嗯哼,”格朗泰尔像是经过思考才给出答复,就像他们现在是在随意聊天,然后有人问他要不要喝杯茶一样,“可以啊,为什么不呢?说吧。”

  “不。”他说。

  “不?”

  (必须结束了,他心里想。他知道该怎么做。虽然他不擅长人际关系,可他知道该怎么阻止对话,知道怎么让别人别再说下去。而现在他在生他身边每个人的气,因为没有一个人堵住他的嘴。)

  “你知道你自己是个什么,”他说,“难道你还懦弱到需要我来帮你承认?”

  格朗泰尔开始发抖——就像今天早些时候一样,可是他现在已经喝了足够的酒了。他突然恍悟过来格朗泰尔是因为他而发抖,也是因为他才那么愤怒,而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什么快要因他而瓦解的东西。他感觉一阵眩晕。

  “不。”格朗泰尔轻声说着,绕过身边别的人走出公寓大门,一步也没有向他靠近。

  他还没看清是谁,就被人抓住手领进了卧室。




  **

  他一路步行着回家。外面下着毛毛雨,天色越来越暗了。他推开大楼前门时,天空正被一堆毫无生趣的乌云裹挟,灰意一分分地加浓,最后慢慢变成了黑色。

  弗以伊没有跟上来——还好。他打开门,把钥匙插进门内侧的孔里,脱掉外套。他的手机里有四条未读短信,来自巴阿雷(「弗以伊说你想一个人呆着,要是有需要记得告诉我们」)、热安(「你还好吗?记得我们爱你!」)、爱潘妮(「我听说了。想让我过来吗?」)。让他意外的是还有一条是公白飞发的(「他说的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他忽略掉最后一条,给其他人匆匆回了一条「我没事」,一路上被颜料盒和易拉罐磕磕绊绊着走进房间,把脱下的鞋踢到一个角落,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眼前的一团混乱。

  墙上的挂钩上挂着外套,衬衣和裤子堆在仅有的那把椅子上,三张画布抵着梳妆台——那东西已经用了很久了,就和这公寓里别的东西一样,租房子的时候就留在了里面。地板上堆得全是书,床底都快装不下了。墙上满是用透明胶贴的他喜欢的书里的摘抄、诗句或者朋友们的照片。床头柜上是他摊开的速写本,上面仍是安灼拉上次翻开的那页。

  他哭得像个孩子。

  这真蠢,他心里想,你又不是第一次知道。你一直清楚他早就看透你了,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什么样,所以你到底在哭什么,有什么好奇怪的,你早就知道了啊,你已经做好准备了。可是他仍然没法承受。这是安灼拉第一次亲口说出来,以前他不过是时不时地牢骚几句“现在才几点你就喝了那么多”,或者在他大白天拿出酒瓶或者酒壶时不满地看他一眼。这是他第一次把格朗泰尔早就知道的事亲口说出来,而格朗泰尔立马就崩溃了。

  他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等待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他想用酒精来催眠,可是这一次他或许并不需要,因为他现在已经筋疲力尽,一方面觉得自己轻飘飘的,一方面又觉得像是灌了铅。他想要睡上个一百年,或者睡上一整个晚上——或许真会这么做,就今天晚上。

  一分钟后,他感觉他的后边口袋里传来一阵鸣响。

  他抖了抖,想着直接忽略掉。可是要是他们担心他怎么办?要是有人过来看他呢?他拿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他感觉自己隐约已经想到了,在他心里某个角落仍然抓着这个念头不放。当然了,是他。当然了,他想,不管是什么他都会读,因为不管这让他多么心痛,只要是他给的,他都会照单全收。

  阿波罗[9:47:33]:「要是我过来,你会让我进屋吗?」

  他可以好好睡一觉,醒来之后就会好起来。可是现在他的血管开始轰鸣,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哪怕是现在,哪怕是在这么糟糕的一个晚上之后,他仍然会因为想到可以见到他而心跳失控。只有一个理由会让他回复一条一个字的短信——「别」——那就是他没法想象让安灼拉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因为他知道,如果安灼拉出现,他一定会为他开门。

  他头埋进枕头,再次闭上眼睛。这样不好,他一边想着一边入睡。可是喝酒也不好,而陈习总是难改。

  译注

  [1]阿波罗画廊:展出一些法国国王的珍宝和饰品,主要为路易十四时期。之所以叫阿波罗画廊,是因为法王路易十四号称“太阳王”。

  [2]这句话原用来形容俄瑞斯忑和皮拉得斯的关系。

  [3]即前文中提到的阿波罗画廊。




  CHAPTER 5

  他睁开眼,倒吸一口气紧紧攫住被子。

  古费拉克伸展着腿,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上边,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交叉的手掌扶住膝盖。安灼拉不知道他在这儿看他睡觉看了多久。他对着安灼拉微微点头。

  “你在这儿呆多久了?”

  “几个小时吧。”

  “为什么?”

  “我有话和你说。关于……”他胡乱地挥了挥手,“一些事。”

  他想着要不要干脆翻个身继续睡,可是这样的话古费拉克也不会就此罢休,而且虽然安灼拉不想谈他一定会谈的那件事,直接把这个话题躲过去也显得太虚伪了。所以他将被子推到一边,挺起身子,眨了眨眼睛试着从之前并不安稳的睡眠里清醒过来。

  “你就不能换个时候来和我说,”他嘟囔着,“我也不知道,比如说吃早餐的时候?像个正常的人类那样?”

  “不,必须得是现在。”

  古费拉克神情异常拘谨,他的沉默比起大声斥责更令人不安。他的头皮一阵发麻。

  “没出什么事吧?”他小心翼翼地问,“大家都……没事吧?”

  古费拉克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随意地挥了挥手,“哦,没事,别担心,”安灼拉松了口气。“我只是不想让 Ferre 在场。”

  安灼拉皱起眉,可是没有追问。他现在正睡意朦胧,难免说话语气有些莽撞,“到底有什么事?”

  “两件事,”古费拉克举起两只手指,笑了笑,像是不好意思提起这个话题,“首先,R。”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

  “我真不觉得你知道。”古费拉克驳回了他的话,眉毛在额头上十分生动地挑动。

  “我知道我过分了。”

  “那倒是,”古费拉克赞同道,“而且,等你道完歉后,”他的语气很肯定,像是确定安灼拉一定得那么做,“你真的需要控制下自己的脾气了。你不能一张口就说那些话。”

  他的目光顺着床单上的花纹游走,不愿看向古费拉克。昨晚的怒气虽已经掺上了悔意,但没有完全蒸发,消散不去的那部分仍让他一想到就眼前发晕。

  “为什么老是我需要控制脾气?”他声音里略带着苦涩,“你也听到他说的那些话了,他老是跟我说那种话,可是从来没人责怪过他的不是。”

  古费拉克清清喉咙,“我知道。只不过……相信我,你比他更能控制自己的,呃,反应。”

  他想要问为什么,想质问古费拉克格朗泰尔究竟有什么问题,究竟是对他有什么问题,可是这样是不厚道的做法。另外,就算古费拉克真的能洞悉格朗泰尔的内心,他也绝不会背叛格朗泰尔的信任。

  他才刚刚醒来,就又觉得累了。

  “要是他不想和我说话怎么办?”他努力让自己的话听不出情绪。

  古费拉克轻笑一声,微微挥了挥手,“他会原谅你的,从来都是这样。”

  这不是第一次,他得在一场激烈的争吵后向格朗泰尔道歉。可这是第一次,他在半夜给他发短信转弯抹角地请求他同意自己去见他。安灼拉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跟古费拉克解释清楚现在的状况,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吧,我听你的。有什么建议吗?”

  “别像个混蛋一样。”

  “真有用,谢谢你。”

  这一次,古费拉克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可是当安灼拉问起第二件事是什么时,他的笑意全被苦涩取代。

  他的朋友瞟了一眼紧闭的门,凑向他压低声音说:“假设——”他缓缓开口,“假设我让 Ferre 相信了一些并不百分百属实的事情,你觉得他会有多生气?”

  安灼拉眨了眨眼,“你骗了公白飞?”

  “你就一定得这么说是吧?”古费拉克倒抽一口气,以手掩面,指缝之间传出带哭腔的哀叹,“不是我骗他,只是 Ferre 自己做了错误的猜想,而我没有好好纠正他。”

  现在时辰还太早,他思绪有些模糊。“你了解 Ferre,”他说,“他不会生气的。”

  “真的吗?”古费拉克抬起头。

  “他只会觉得很失望,然后一句话也不说。”

  “你怎么就是这样一个人呢?”古费拉克沉着脸问。

  安灼拉对他淡淡一笑,“你知道我说的是事实。你为什么不跟他说实话呢?”

  “我觉得那样可以帮我——”古费拉克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发出了一声说不清是呻吟还是叹息的声音。“不重要了。你真的想知道吗?”他看上去有点诧异。

  “要是你愿意告诉我的话,”安灼拉谨慎地说,“没出什么事吧?”

  古费拉克笑道:“别让你那漂亮的小脑袋去担心这些事啦,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你好好解决吧。”安灼拉说。过了一会儿他还补道,“Courf?”

  “嗯?”

  “你还不打算走吗?”

  他看见古费拉克的脸上重新露出熟悉的坏笑,觉得心里松了口气。“怎么了,Enj,别害羞嘛,让大家看看你睡衣底下是什么样。慢慢来,别让大家失望——”

  “你在这儿呆得越久,我就得越晚去跟格朗泰尔道歉。”

  “切,”古费拉克气鼓鼓地说,“你一点意思也没有。”

  他离开后,安灼拉又重新躺了回去,心里想着他究竟要怎样履行他的承诺。




  **

  他不想以心情不佳为由请假,所以星期一早上格朗泰尔只比平时晚了十五分钟,就出现在了缪尚咖啡馆。

  “我知道。”坐在柜台后的米西切塔刚看见他,他便开口。店里顾客寥寥,他知道她一个人能应付得过来,可他一想到以前自己那么多次因为起不来床翘班就感觉歉意满满。“我这个月缺勤的次数可能比出勤的次数还多,我很抱歉,我保证我一定会补偿你的,现在我就——”

  他话还没说完,米西切塔已经从柜台后绕了出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熊抱,完全不顾周围顾客的目光。他一下子说不出话。

  “你还好吗,亲爱的?”她对着他耳语。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又要崩溃了。有些问题是人们问不得的,而“你还好吗”应该在那张清单的首位。他感觉如鲠在喉,用力地咽了咽口水,给了她一个蹩脚的假笑。

  “当然啦,别开玩笑了。”他轻声回答,在自己还没产生自己现在最想要的就是每天像这样被抱着的念头之前,把她的手推开。“好了好了,别像那样看着我了好吗?”

  她突然一脸凶煞,“他今天还没来过。要是他来的话,我一定给他脱咖啡因的咖啡,”她恶狠狠地说。

  他不想谈到安灼拉。昨天的事都是格朗泰尔的错,看着大家被迫站阵营只会让他感觉更糟。尽管安灼拉在这个咖啡馆里跟他说过很多狠话,可他比格朗泰尔更早认识他们的朋友,而格朗泰尔听说在他来之前安灼拉从没对人那么不留情面过。而且安灼拉不过是实话实话,格朗泰尔没有怪他的必要,再说了,是格朗泰尔刺激他把事实说出来的。他多希望他能让他们明白这一点,可是他知道他们一定会反对。有时候他都疑惑自己是怎么交到这么好的一群朋友。

  “那样也解决不了什么,”他柔声对她说,“不过我很感激。好了,让我去工作吧。”

  他接过她的班,来来往往的顾客和点单让他应接不暇。安灼拉一般在格朗泰尔换班前一个小时来拿他的晨间咖啡。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怀抱着念想,思索着安灼拉会不会是为了见他推迟了行程。然而,随着早晨时间的渐渐流逝,他只能用威士忌来冲淡自己的失落,想着要是他的大脑能承认自己的失败无望,生活一定会美好许多。

  他没有课要上,所以只是在这儿兜兜转转,把米西切塔的班一块儿给值了。他高兴川流不息的顾客能让他分一分心。白天的缪尚忙碌而没有人情味,无数张没有见过的面孔出出入入,气氛和夜间截然不同。这里的后屋和前厅像是分属于两个宇宙。

  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爱好或者别的什么计划,所以每当有人到他这来短短驻足他都会心生感动,他们虽然面上不说,可用意却十分明显:若李为他带来饼干(跟他唠叨要好好吃饭,说话说到一半就直接把饼干往他嘴里塞),公白飞和古费拉克一起来过(试着在既不提到那场争吵也不提到安灼拉的情况下侦查安灼拉有没有来过),还有巴阿雷(来问他想不想过会儿去健身房)。弗以伊今天早上还等他起床,格朗泰尔知道这肯定让他迟到了;爱潘妮每隔一个小时就给他发短信(她还在假装是她自己需要格朗泰尔的安慰,而不是反过来)。他们就像是合伙商量好的。他怀疑米西切塔一定提醒过他们他在这儿。他爱他们爱到没法用言语表达,可是一看到他们,他便只会想起之前发生的事,而现在他不愿意再去想安灼拉。事实上,他什么都不愿去想。

  趁着空闲的时候,他点开爱潘妮语气越发绝望的短信。

  Ep[5:13:49]:「蒙巴纳斯来了,问我为什么不高兴」

  Ep[5:14:23]:「现在只有他愿意理我了吗?什么操蛋的生活」

  「没人要把你踢出团队。」他发送。他们不会干那样的事,要真是那样,他肯定会知道的。她不停地发来短信解释为什么她现在不能再去咖啡馆了,所以当柯赛特和马吕斯走进来时,他立马指着他们说,“你们俩必须和爱潘妮谈谈。”

  他们的表情立马从之前的关切——操,他真庆幸自己成功地躲过了一次摆明了的情感拷问——转变成了严肃(柯赛特)和愁苦(马吕斯)。

  “上帝啊,格朗泰尔,你必须得帮帮我。”他一边说着,一边出神地挠他的脸。柯赛特正用手来回抚摸他的背,“我真的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我从没想过要伤她的心。你相信我说的对吧?”

  “当然。”格朗泰尔说。他说的是实话,马吕斯人很好,可是他也太迟钝了,而他的迟钝给他的朋友带来了难以想象的痛苦。“你知道她为什么伤心了?”

  “嗯。”马吕斯脸红了。

  “我们谈过了。”柯赛特补充道。她仍然算是个新人,没怎么和大家说过话,可是柯赛特很难不让人喜欢,哪怕你有意地对她挑刺——爱潘妮曾这么说过。“我以前从没想过提这事,也许我该说的。”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了。不过她现在觉得她不能再和大家呆一起了——”

  “什么?”马吕斯大喊,“这太荒谬了!”

  他微笑着说:“是啊。所以你得跟她说清楚,发条短信什么的。我不知道她现在想不想谈这事,不过你得告诉她,等她准备好了你愿意和她聊聊。”

  “好,我马上就去。”马吕斯摸索着手机匆匆地说。“谢谢了,R!我先去楼上。”他对柯赛特说,接着给了她一个轻轻的吻。

  他们俩甜蜜到让人无法直视,这让他感觉生不如死。他为她做了一杯香草味的甜饮,试着和她开开玩笑,“所以,你们来这么早就是专门为了见我吗?”

  “你在说什么啊?”她弯起嘴角,“现在都快六点了。格朗泰尔?你怎么了?”

  “操,”他嘘声道,接着大叫起来,“切塔!你在哪儿?”

  星期一晚上并不是开会的时间,但他不能冒这个险。要是大家逐渐到达,他一定会被拽进后屋去的,而他今天绝对做不到。他的胃已经开始抽搐,他需要——

  “你这是要逃跑吗?”柯赛特平静地问。

  “呃,”他咽了咽口水,脱了一半的围裙还挂在头上,“是?”

  “我能帮你守着,等切塔回来。她应该就在后面某个地方。”

  “你真的愿意?”她简直是天使,一个美丽的天使。他得告诉爱潘妮她们真该当朋友的,因为谁能不喜欢这个可爱的姑娘呢?“我真想亲你一口。等等,你会做咖啡吗?”

  “已经六点过两分了哦。”她打趣地说。

  “玩得开心!”他一边笨手笨脚地把围裙从头上拽下来一边大喊。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从后门跑了出去,左顾右看,像是被跟踪了一样。他看上去八成像是发了疯,踉踉跄跄地穿过一条条街,一路上不停自言自语。快要到家的时候,他开始觉得自己的恐慌来得毫无缘由,只能暗暗祈祷柯赛特和米西切塔别告诉他的朋友他一想到要见到他们拔起腿就逃了。他那群朋友多好啊,督促他吃饭确保他不会因为营养不良死掉,他们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馈赠,而他有时候正因为他们的好心没法和他们呆在一起。

  他的呼吸就快恢复正常了,就在这时他转过街角,看见一个穿着外套的人靠墙站着。当他意识到这个人长着金色的卷发和蓝色的眼睛时,他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他的胃部一阵绞痛,身体的反应就和每次看到眼前的景象时一样——渴望着更多,近乎绝望地想要将他留在身边。而就在这时他的记忆回潮,一时之间他什么都不管不顾,只想转身就跑,哪怕他面前这栋楼是他自己的公寓。然而,安灼拉已经看到了他。他两步向前,朝他走来,对他大喊,“等等!”

  他僵在原地。他还有别的选择吗?他心里想着,他还能做些什么,当安灼拉大声呼喊他的时候?

  他没有动,安灼拉朝他走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顿感精疲力尽,“你在这儿做什么?”

  “你认为呢?”安灼拉的语气并不带敌意,“我能上去吗?”

  他轻笑一声。他并不是故意的,可是安灼拉老是这样,说一些让他浮想联翩的话。每一次,这都让他心里一抽——他漫不经心地说他会到他家门口来接他,或者能不能跟着他上楼,那语气提醒着格朗泰尔对于安灼拉来说这一切都无关紧要。安灼拉不会因此而呼吸困难、浑身颤抖,也不会在大多数清醒的时刻都把格朗泰尔挂在心头。

  所以他笑了。安灼拉皱起眉,双手揣进口袋里。格朗泰尔想着他的手是不是攒成了拳头,就像昨晚一样;他想着他是不是又生气了,是不是正在努力控制自己,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他的声音才那么微弱,“格朗泰尔?”

  “嗯,”他说,“可以,来吧。”

  他头也不回地爬上他所住的三楼,但他能听见安灼拉跟在他后面的脚步声。每一次听到他外套沙沙作响,他都差一点脚下踏空。他手忙脚乱地打开门,钥匙都忘了拔,回过头就看见安灼拉正把钥匙取下放在钥匙架上。

  他突然意识到安灼拉看上去也很疲惫,就像是在他忙得焦头烂额的日子里,那时的他开会的时候浑身都是火气,因为他想做的事太多可时间却不够,最后,他的愤怒会渐渐退去,脸上每一处都只剩下疲惫的痕迹,而这时的格朗泰尔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想象着让他那满是怒气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叮嘱他好好睡觉。

  就在这时,安灼拉说:“我很抱歉。”他需要一点时间来理解他的话。

  “你很抱歉?”他重复。他感觉自己的手臂像是灌了铅,无力地耷拉在自己身体两侧,而这种感觉渐渐扩散开来,从他的皮肤一直深入到骨髓,最后压上他的心脏,“为什么?”

  “你在开玩笑?”安灼拉蹙着眉,看到格朗泰尔没有回答,用力咳了咳说:“我很抱歉昨天晚上说了那些话,我不该那样的,抱歉。”

  这是他说的第三次“抱歉”了,这也是他说的头三次。换做以前,他总是找借口兜圈子——我不该把争论上升到个人恩怨,格朗泰尔;或者,我希望我们能忘记昨晚发生的事——可是这次,这次绝不会有错。

  他的神态里看不出任何抗争的痕迹,甚至像是从来没抗争过。

  “那都是实话。”他呆呆地说。

  他真希望安灼拉能够转开视线,或者至少给他点头绪,让他明白为什么他的下巴那么僵直。

  “就算是这样,”安灼拉缓缓地说,“——而且那也不全是实话。我也没有权利说那些。”

  “天哪,”格朗泰尔无力地说,“是我先挑起的,该死,我都说了那么多混账话,我不——你现在来这儿做什么?我也该抱歉的,不管怎么说,我——”

  他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因为走廊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确定?”弗以伊说。

  “他看上去挺好的。”巴阿雷回答。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近。

  一阵令人昏天黑地的恐慌向他席卷而来,接下来他只能依靠本能行事。




  **

  格朗泰尔一只手关上身后的门,低下头看到自己另一只手正攫着他的手臂,立马松手。就在这时,客厅的门开了。失去了墙的阻隔后,他们朋友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清晰。

  灯没有开。安灼拉对着几近黑暗的四周眨了眨眼,“你把我拉到这儿来干嘛?”

  “呃……”格朗泰尔支支吾吾,脸红成了一片。他们俩都放低了声音。这太可笑了。“我也不知道,我……慌了?”

  “你慌了?”他做着口型。

  格朗泰尔用手抚过头发,“他们一会儿就走了,有时他们去缪尚之前会来这儿呆会儿。——怎么?”

  安灼拉终于听清了客厅里的对话。

  “你是认真的吗?你真的不觉得他过分了?”这是巴阿雷的声音。

  “当然了,可是,那是安灼拉啊,而且你也看到 R 是怎么挑衅他的了,”弗以伊回答,“要是他能管住自己,我也不觉得安灼拉会气成那样。”

  “噢我的天。”格朗泰尔轻声说,听起来就像是一个马上要被残忍谋杀的人发出的声音。“噢我的天,”他重复着,用手捂住脸,“这不是真的。”

  他自己的脸也在发烫。他从来没花时间想过他不在场时别人会怎么谈论他,不过很快他就理解了格朗泰尔的处境,并与他深有同感。

  “不过安灼拉有时的确挺残酷的,”巴阿雷说,“还记得他上次跟 R 说他不如干脆别来开会了吗?”

  “你开玩笑吧?我都不知道到底是谁更觉得难堪,他还是我们。”

  他们会心一笑。格朗泰尔呜咽了一声。

  “嘿,”弗以伊说,“若李说爱潘妮刚刚来和柯赛特两口子坐了会儿,这应该是个好兆头吧?”

  “希望如此吧,”巴阿雷说,“不过我们就少一出好戏看咯。”

  “别那么残忍。”弗以伊笑道。恐慌压得安灼拉喘不过气,与此同时他隐隐觉得有些不悦,“不过怎么还没看到 Enj 和R?躲起来了?”

  “两个人都躲起来了?有可能吧。”

  一个声音在他的大脑里轻声提醒他这一切有多么荒诞无稽。要是古费拉克知道这事,他倒不如转世投胎重活一次去。

  “我们要去吗?”弗以伊问。

  格朗泰尔长舒一口气,像是已经憋了好几分钟没呼吸了。接着巴阿雷说:“算了吧。”安灼拉听见一声哀鸣,他都不知道这是格朗泰尔发出的还是他自己。

  “要是他们都不去,就不会出什么事的,”巴阿雷说,“操,从什么时候起我们的生活都围着朋友那点破事转了?”

  “谁让最近烦心事一件接一件,而且,看来我们的生活是太丰富多彩了,”听上去弗以伊正在开冰箱,“要来点什么毒药?”

  “就啤酒吧,才星期一呢,别太野,”巴阿雷说,“你没什么计划吗?”

  “还得再看看。”一阵喧嚷声传来,接着他听见两个人一屁股沉坐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的重响。“今天在演什么?”弗以伊问道。他们的声音和电视背景声交织在一起。

  格朗泰尔颤抖的双手从脸上移开。

  “你像是想起了什么战争的痛苦回忆似的。”

  格朗泰尔挑起眉。“那样就好了,”他模糊其词地回答,接着清了清喉咙,“他们现在都有约会对象,应该不会在这儿呆一晚上的对吧?”

  安灼拉耸肩,“应该不会吧。”

  他的右手刚刚抵上墙,就感觉自己手指碰到了什么粗糙的东西,立马把手收了回来。原来墙边抵靠着一张画布。

  这是格朗泰尔的房间。

  他转过身。这里乱得不成样,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样——要是他曾经想象过格朗泰尔房间是什么样子的话。衣服和书本撒了一地,颜料和画笔塞在铅笔盒里,墙上贴着他不认识的人的照片,床头柜上放着本速写本,看上去就像他翻过的那本,床上被子也没有叠。

  这里充满了个人的生活气息。你的房间,他心里想,那是你能让别人进入的最私密的地方,只能让你的朋友进来,因为那里到处都是关于你的痕迹,每个角落都记载着你生活的点滴,他试着看清楚身边的一切,恨不得能够打开灯,这样他就能看清那些画作。然而,越发浓重的黑暗让这一切感觉更加亲密,他感觉自己像是进入了格朗泰尔心里的某个角落——格朗泰尔睡觉的时候在想什么呢?这个念头猝不及防地从他脑子里闪过,还没等他来得及细想就消失不见。

  “怎么了?”格朗泰尔又问了一次。

  “你是不是把所有东西都往这儿丢?”他问,“所以客厅里才那么干净?”

  “闭嘴。”格朗泰尔气鼓鼓地说。

  安灼拉笑了起来。一时之间,他们都一言不发地靠门而立,一片寂静之中只听得见电视的声音和他们朋友时不时的点评。

  格朗泰尔扭了扭身子,“你想要,呃,坐下来吗?该死,我马上收拾床,等我——”

  他飞快地行动起来,趁着这个时机合上速写本并把它塞到一本书下。安灼拉猜想他应该是想悄悄这么做,所以装作没看见,可是格朗泰尔这么做一定是有原因的——会不会那又是一张他的画像?

  格朗泰尔重新站到他身边,“现在可以了。”

  他小心翼翼地坐上床,没听见床嘎吱散架的声音,于是靠在墙上盘起双腿。

  格朗泰尔仍然站在房间中央。

  这可以说是他人生迄今最尴尬的场景了,一想到这个,他觉得他心脏现在杂乱无章的跳动也说得过去了。

  “你不能坐下来吗?”

  这不过是因为站这么远他们没法说话,他想着,而格朗泰尔一定也是这么想的。格朗泰尔在他身边坐下,床垫被压得一沉。接着他学着他的姿势,手盘在膝盖上。

  “我们还好吧?”安灼拉问。因为之前他们的对话被打断了,而他十分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格朗泰尔轻声一笑,“我们什么时候‘还好’过呢?”

  这是个好问题。他们已经认识快三年了,可是在起了争执后甚至没有什么“往日情分”可以“考虑”,这让他心里一酸。

  “我们这个周末就还好,”他说,“不是吗?”

  格朗泰尔舔了舔唇,“嗯。”

  这又是另一个他新发现的格朗泰尔的特点:他也可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面蹦,像是他在有意玩弄安灼拉,逼得安灼拉先开口,说一些自己都感觉浑身不自在的话,让安灼拉自己想办法去发展他们之间的——管他叫什么呢,算是友情吧。

  “这么说的话,”他追问,“我们还好吗?或者我们干脆认命,接受见到对方我们就会沦为自己最糟糕的模样这个事实?”

  这不是他的一贯作风。他总是相信别人,为什么他没法对他们俩有信心?

  格朗泰尔虽仍看起来有些谨慎,但神情却明亮了起来,脸上流露出安灼拉以前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接着,他像是能读懂安灼拉的心一样说:“好吧,我们按你的方式来。”

  “那就好,”他说,“因为我还想请教下你关于艺术的事。”

  “噢?”格朗泰尔因这话题的转变怔了怔,露出的牙齿在黑暗中闪光,“我愿意尽我所能来教育大众。”他慷慨大方地说。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开始说起话来。虽然大多数时候他都觉得和格朗泰尔说话很困难,但有时候他又觉得那是轻而易举的事。他没有足够的经验判断这样的状况能否延续,可眼前他也只有继续说下去这一个法子了。他并没有告诉他这个周末让他对艺术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浓厚兴趣,可是他一直谈论着他们参观过的作品,和格朗泰尔探讨他想起来以前读过的书,他得努力控制才能压低自己的声音,他害怕——也可能是希望——格朗泰尔已经看出来了。

  房间越来越昏暗,就在这时,格朗泰尔公寓对门楼亮起了灯。微弱的星光透过浅色的窗帘。他们的对话已经进行了很长时间,从人类文明的绮丽瑰宝谈到最平淡无奇的事物。

  “为什么会有人用白色的窗帘?”

  “我喜欢白色。”格朗泰尔说。

  “那不是重点,”他白了他一眼,“那样什么光都遮不住。要是你的窗帘连光都没法遮,拿来还有什么用?”

  “这样你的邻居就不会在你每次换衣服的时候欣赏到一场免费的脱衣舞表演?”

  “嗯……”他不置可否。

  “我就是为了让光透进来,”格朗泰尔解释道,“不然我就起不了床了。你的窗帘是什么颜色的?不,先别说,让我猜猜。”

  “其实是棕色的,”安灼拉得意洋洋地说,“没想到吧。你看,我的窗帘可以发挥他们该发挥的用处,因为我有个好东西,那个叫什么来着?噢,对了,闹钟。”

  “你可以关掉闹钟——”格朗泰尔头后仰抵着墙,一脸深沉地说。安灼拉看着他脖子的轮廓、他说话时肌肉不易察觉的颤动,“但是你关不掉太阳。”

  “白色的窗帘,”他喃喃自语,“真疯狂。”

  他们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外边模模糊糊的不知道是什么游戏的旁白和他们朋友时不时的说话。

  接着安灼拉脱口而出:“我们得谈谈。”

  格朗泰尔转过头,斜着嘴唇看向他,“我们不是一直在谈吗?”

  “关于你喝酒的事。”他阐明道。

  格朗泰尔身子僵直,眼睛在黑暗里突然显得格外年轻。他叹了口气,那声音无比柔软,像是从某个地方钻进了安灼拉的肋骨。

  “认真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变得很坚定,或许是因为格朗泰尔的表情像是要绷不住了。不过他仍然毫不退让,“这样我们就不会吵架了。”

  “我相信我们总有机会吵架的。”格朗泰尔说。他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安灼拉。”他的名字从他口中说出,如同一句恳求。

  “你说得没错,”他把那些在他内心噬咬已久的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我常常不懂别人。我也不懂你。要是我能……懂的话,一切会容易很多。”

  “懂我?”格朗泰尔结巴着说。

  “是的。”他已经太多次地想问,自从格朗泰尔吊儿郎当地闯进会议,自从他意识到这个新来的愤世嫉俗者已经嗜酒成性。“你为什么这么做?”

  格朗泰尔拱起膝盖,气息颤抖。然而,他没想到他真的支支吾吾地回答起来,“不是每个人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安灼拉。我想我从来都不清楚。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刹不住车了。”他叹了口气,“这就是我的本性。”

  “你有试过戒掉吗?”

  格朗泰尔点头。“试过几次吧。”他说。电视机的声音已经沦为背景,于他来说那就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格朗泰尔自嘲地笑了笑,“感觉不是很好玩,于是就放弃了。”

  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你是说你——”他瞪大眼睛,“你怎么能一下子完全断掉,你在开玩笑吗?”可是格朗泰尔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他感觉胸腔一闷,喘不过气,“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和别人说过吗?”

  “没。”格朗泰尔简单地回答。而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安灼拉——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这个事实。

  “你应该循序渐进地来,”他用气息说话,试着在不抬高音量的情况下让自己的话听起来笃定有力,“每周减掉一半的量,这样一周一周地来,离酒吧远点,找几个人当支援。”

  “你什么时候成专家了?”格朗泰尔眯起眼。

  “我查过。”他说。

  “你查过。”格朗泰尔重复道。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然后,“为什么?”

  “你觉得呢?”

  夜色已经深了,他没办法看清格朗泰尔的表情,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有一阵了吧,”安灼拉说,“我本来没打算说的,要是你在纳闷的话。我没打算逼你做任何事,我只是想说,如果你有这个想法,你应该用明智一点的方法。”

  他一口气把话全部说了出来,舌头都快打了结。他听见格朗泰尔在自己身边急促的呼吸声。

  “不错的建议,”几分钟后,格朗泰尔说,接着不安地笑了一声,“他们是不打算走了吧?”

  从声音判断,现在电视里演的应该是一部警匪剧。

  “《法律与秩序》的重映,”格朗泰尔对他说,“可能要演上五六个小时。我很抱歉,这全都是我的错,要是你想的话我们可以出去。”

  他努力让格朗泰尔在这几乎没有一点光亮的黑暗中看到他瞪得圆鼓鼓的眼睛,“然后呢?说什么?”

  “也是。”格朗泰尔低声说。

  看上去他们得在这呆一晚上了。没事,这样的事以前也发生过,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倒不如现在就商量好。“所以,一人一半?”

  “什么?”

  “床。”

  格朗泰尔急促地倒吸一口气,接着咳了一声。“你睡床吧。”他快速提出。

  “这是你的房间,”安灼拉说,“我总不能让你睡地上吧。”

  “说得对,”格朗泰尔说,“那样太可笑了。为什么不呢?那我们就,呃,睡吧。我只是,我只是得,呃……”

  “怎么了?”他追问。

  “我得喝一杯。”格朗泰尔坦白。

  噢——“没事的。”他说着,努力让自己语气听着平常。这真的没事。他想让格朗泰尔明白这一点,但却在他起身时默不作声。

  格朗泰尔跪坐在床头柜前。安灼拉侧过身子,伸直双腿,从被子底下抽出格朗泰尔的枕头,那上面全是香烟、酒精和洗发香波的味道。他一只手放在枕头底下侧身而卧。格朗泰尔从抽屉里拿出一瓶酒——他连床头柜里都放了酒,他心里想着,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胸口无比沉重。

  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身边的床垫一沉,接着一具身体在他身边躺下。哪怕他们丝毫没有接触,他也能感觉格朗泰尔浑身散发的热气。这床是单人床,格朗泰尔四肢僵直、双手交叉地仰面躺着。两个人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呼吸,气氛安静得令人窒息。

  “我今早一睁眼就看见古费拉克。”他打破沉默。

  他的话奏效了。格朗泰尔的头猛地一扭,安灼拉几乎破口大笑,“在你的——”

  “椅子上,”他微笑道,“他想要和我谈……呃,讲真的,我也不确定。我觉得他好像干了什么蠢事。”

  “他想要谈公白飞。”格朗泰尔猜对了。安灼拉在黑暗里挑起眉。“他是个傻瓜,虽然心是好的,可还是……”

  “我完全不懂发生了什么。”他承认。或许他说的不只是古费拉克的问题。

  “我可能也不太懂,”格朗泰尔说,“不过,做好心理准——操!”

  格朗泰尔的话被后兜里传出的低沉轰鸣声打断,他摸索着掏出手机,把屏幕露给他看。

  弗以伊[10:34:56]:「你还活着吧?」

  “要是你现在直接大喊一声‘是的’他们会怎么样?”安灼拉干巴巴地说。

  “闭嘴,”格朗泰尔咬住下唇,嘴角翘起,“我就说我在 Ponine 那儿过夜,她会帮我打掩护的。你不跟 Ferre 说一声?”

  他完全忘记了他的室友、他的公寓以及世间的一切,哪怕客厅里传来的声音一直在耳边提醒他这个房间之外的世界的存在。然而,他不知道该怎么向公白飞解释。说实话,他甚至连试都不想试。因为事到如今,如果他要坦白,就必须向他最好的朋友承认自己一直对他有所隐瞒。他听起来就像古费拉克一样。——他一想到这里突然有了主意。

  「你是不是又赖在我公寓里了?」他发送。

  Courf[10:35:12]:「没有啊!我在家里。没礼貌!」

  「我一会儿会跟 Ferre 说我今晚去你家了,要是他问起来别说漏嘴了。」

  Courf[10:37:42]:「你。是。不。是。有。外。遇。了」

  Courf[10:38:26]:「我不是你的木偶!」

  「那我一会儿跟 Ferre 说话的时候就顺便谈一谈你今早的来访吧。」

  Courf[10:39:13]:「喂!」

  Courf[10:39:54]:「我们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他继续等待。

  Courf[10:41:12]:「那好!不过之后我要听八卦」

  “你们是在商量怎么把政府搞下台吗?”看着几分钟了他还没发完,格朗泰尔问。

  安灼拉对他嘘了一声,“我还在协商。”

  「先告诉我你撒的是什么谎。」他发送。看到古费拉克给他回的一大串的咒骂后,他在一片漆黑里笑了起来,给公白飞发了短信,努力抛开心里“背叛”的想法。

  他放下手机。

  巴阿雷突然大吼一声,他们俩同时下意识地向门口看去。

  “我就知道是她!”

  “不你知道个屁。”弗以伊不屑地嚷着。

  安灼拉咬紧牙,对着格朗泰尔的手臂轻轻打了一拳。“你慌了。”他坏笑道。

  他们看向彼此,目光在黑暗中相接,突然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崩断了。他把头埋进枕头,笑得肚子都抽了起来,四肢乃至整个身体都在颤颤发抖,而且他甚至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么好笑。而这时格朗泰尔正双手捂着嘴,试着想要道歉,可是因为笑得太猛只能断断续续地朝外吐气,这让他们俩笑得更厉害了。到最后,他笑得眼角带泪、腰酸背痛,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这么笑是什么时候。

  当他们终于平复下来后,他们之间的空气不再那么紧绷而凝重。

  他感觉一身轻松,还没怎么想清就脱口而出:“我可以陪你。”

  格朗泰尔急吸一口气,“什么?”

  “要是你想再试试的话。”他补充道。或许他不该说这个,或许他又跨越过了一条以前从没触碰过的界线,可是他的话是真心实意的。他想做出点有意义的事来报答格朗泰尔之前对他的信任。“我可以陪你。等你觉得一个人撑不过的时候,那会对你有帮助的。”

  格朗泰尔的喘气声参差不齐,“我不想当你的慈善救助对象。”

  “不会是那个样子,”他立马开口,“我不是说你必须那么做,只是,你以前也试过,而且……我只是说我可以。我是说,要是你不想让其他人知道的话。总得有个人知道。而且,你也得报偿我。”

  “噢?”格朗泰尔哼笑一声,“拿什么报偿你呢?”

  “当然是食物了。”格朗泰尔又笑了一声。“要是你想的话偷来的食物也行。咖啡。一个安静的地方让我工作。或者为我们团队干点什么。”

  “想让我在你们来之前打扫打扫房间?”

  “我想的是一些和艺术沾边的事。我和 Ferre 最近一直在想,我们需要增加曝光率,比如说做点市场营销、网络宣传之类的,在我们的 Facebook 主页上发点什么东西。”这个想法产生已久,但在他看见格朗泰尔的作品之后又重新在他脑子里萦绕。“帮我们画画怎么样?我知道你不爱干这种事,不过,反正我也想来问你的,”他承认道,“不管——不管你最后的决定是什么。”

  他屏住呼吸,时间像是过去了三年。终于,格朗泰尔面朝着天花板说:“我会想想的,”接着,他们都不再说话。




  **

  醒来的时候,他并没有整个人都缠在安灼拉身上——这既让他松了口气,又让他有些失望。

  他们仍然好好地睡在自己的那一侧,可距离依然前所未有地近。蓦然之间,他的心开始狂乱地跳动,如同铁锤在他胸口作响,那令人痛不欲生的节奏就快要夺走他的最后一口呼吸。在过去安灼拉与他共处的每一个小时里,他都承受着同样的折磨——他就在他的房间里,在他的床上……阳光从他荒谬的白色窗帘里透进来,可他的皮肤并不是因此才被映得通红;也并不是因此他的胸口才会一阵悸动,他的腹部才会抽搐不止;还有那个甚至并不存在于他体内的部位,也不是因此才焦躁难安。他尽情地观看着安灼拉胸口平静的起伏,心里几乎不为此感到愧意。而他自己的胸口则像是束缚着什么东西,那种东西只有在见到安灼拉的时候才会出现,而现在那种东西不受控制地纠缠着他,让他快要窒息。

  他想要喝酒。这让他想起安灼拉的话,想起他自愿提出为他做的事。这对让格朗泰尔找回哪怕是一丁点的正常状态没有任何帮助,所以他集中起他的精力,先是从安灼拉身上移开自己的目光,再是从安灼拉身边移开自己的身子,接着小声地打开门踮着脚尖走进客厅:没有人在。巴阿雷一定已经走了,要不就是在大半夜,要不就是在大清早。他回到房间,站在床尾咳了一声。

  什么都没发生。安灼拉还是睡得死死的。

  “安灼拉。”他轻声唤道,可他仍然没反应,于是他小心地碰了碰安灼拉的脚踝,终于,他身子一震醒了过来。

  “抱歉,”他说,“巴阿雷已经走了,你想离开了吗?”

  安灼拉对着他睡眼惺忪地眨了眨眼,用手顺着他的头发。他的头发一团糟,卷曲的发丝有的竖立着,有的耷拉在他的脸上。格朗泰尔总以为他一醒来头发就是整整齐齐的,就像广告里演的那样。他的心里顿时涌上一阵爱意。

  “嗯。”安灼拉呢喃道。

  他在安灼拉身后关上门,踉踉跄跄地走回房间。他在床尾驻足,任凭心头刚刚升起的刺骨的渴望与安灼拉的气息肆意交织,最终酿成一种让他惶恐不安、头晕目眩的情绪。他心里想着,等会儿吧,再给我一点时间。接着,他蜷进床的另一侧,将他的脸埋进身下柔软的织布里,用力地呼吸。




  CHAPTER 6

  他刚走到街道上就开始思考要不要和古费拉克统一战线。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上冒出两条新短信。一条是群发(「卢森堡公园,旋转木马,来吃午饭,不然后果自负」),另一条怪里怪气的是私人短信(「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朋友」)——安灼拉猜想,一旦收到这种既是警告又是威胁的短信,就说明你会被这种短信一直纠缠到咽气的那天了。

  他叹着气回复——毕竟“反抗是无效的”是古费拉克最喜欢的名言之一。就在这时,又有一条新信息弹了出来。他一个趔趄,差点被一辆摩托车撞倒。

  R[6:23:57]:「虽然你满嘴怨念,你还是在罪孽深重的白窗帘下睡得死死的」

  「肯定是你故意弄坏了我的闹钟,」他发送,接着又补充道:「收到 Courf 的短信没?」

  格朗泰尔当然收到了,不过他隐约意识到那并不是他想问的问题。

  R[6:25:13]:「我从不会对旋转木马说不」

  「那一会儿见。」他写道。

  他感觉心里平静而从容。直到太阳高照,橙色和蓝色的折射光在他四周缭绕,那些渲染着格朗泰尔房间模样的念头被猝然唤醒。古费拉克一定会逼问他去了哪儿。话说回来,他究竟是为什么要找这么个幌子?现在看上去这是多么可笑。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他和格朗泰尔是朋友;或者说,他和格朗泰尔应该成为朋友,而他们正在朝那个方向努力。这不就是大家想要的吗?所以为什么他没法说服自己和任何人提起这事?

  他现在心乱如麻,多亏他的脚还听使唤才顺利回到了家。周围人声鼎沸,车水马龙,而他只听得见自己嘈杂无章的思绪。

  他一进门,看见公白飞正趴在沙发上,一只手端着冒热气的马克杯,另一只手拿着本书,那悠闲自在的样子就是假日的最真实写照。

  “嘿。”公白飞微笑着和他打招呼。一阵沉重的内疚感在他心里油然而生。“Courf 说什么……他要帮你振作振作?——这是他的原话。”

  “他觉得我需要人打打气才敢和格朗泰尔说话。”他说。这个……严格来说,真的不是假话。

  公白飞没有怀疑地相信了他的话。他努力咽下心里异样的情绪。那大概是羞愧吧,这让他感觉很不适。

  “那你说得怎么样?”公白飞谨慎地问。

  “挺好的,”他耸了耸肩,在咖啡桌上沉坐下去,“比我想的容易多了,说实话。”

  “是吗?”公白飞的声音里带着诧异,“这说明打气奏效了?”

  “别把这事告诉 Courf 好吗?”他哀叹道,“你要去他那个什么聚会吗?”

  公白飞张着嘴,好一阵没有说话,手指拉扯着纸张一角,目光游离了一会儿,“去啊,为什么不?”

  他想起古费拉克向他坦承自己欺骗公白飞的事,意识到他对他们俩都有所隐瞒,一心只祈祷自己千万别再被搅进什么秘密里了。

  “你觉得 Courf 他……还好吧?”他别扭着开口。

  公白飞的眼睛立马转向他。他越过眼镜镜框凝视着安灼拉,将书放在膝盖上,喝了口咖啡,“他为什么不好?”

  “你不觉得他最近有点怪怪的?”

  “可以理解,毕竟,”公白飞空闲的那只手比划着些毫无意义的手势,“你知道的,爱情什么的。”

  “那个啊。”他呼出一口气。他都把这事儿忘光了。而现在他想起古费拉克在咖啡馆向格朗泰尔征求建议时,他还把这归结于在古费拉克身上见怪不怪的三分钟热度,想着过几天就会没事了。他这样想或许很不公允。“关于那个他还说了些什么吗?”他问。

  公白飞的身子突然一僵,“算有吧。他说他正在试着——做出点表示。”要不是因为他了解公白飞,他都会说公白飞接下来的话是在发牢骚了。“他不停地向我寻求……建议。”说着他便叹了口气。古费拉克不知道是得多烦人才会让公白飞发出那样的声音。“你真的想听 Courf 的感情生活吗?”

  “还是算了吧。——听着,”他借着这个机会转移话题,“我好像,呃……说服了格朗泰尔来帮我们团队做事。”

  公白飞左边的眉毛都快挑到发梢了,“那他打气打得是有够成功的。”

  “对我有点信心不行吗?”他驳道,语气比他想象的还要不悦。

  “我有信心,”公白飞说,接着他放慢语速,“Enj——我对你有信心。你决定和他谈谈真是太好了。”

  “大家都这么说。”他说。好像每个人都觉得应该由他迈出第一步,而且这次他迈出的远远不止一步,他不知道要是他们知道了会怎么想。“你忙吗?我正在想九月份海报宣传的事,我们可以想几个点子,之后找格朗泰尔来讨论一下。”

  公白飞笑道:“我看上去忙吗?”然后一蹭起身。

  一上午的时间转眼便过去了,他们为团队制定了宏伟的计划。九月的集会让他一想到都斗志勃勃,他们已经招到好多志愿者了,别的团队也积极响应,希望能在这次活动中踊跃发声。他想要谈论接下来的五年,而公白飞建议他们还是先着眼于未来一年。他们共商未来的目标、宣传策略,讨论在网络平台上发起活动、呼吁人们上街游行的可能性。现在到了该去古费拉克那儿的时间,他感觉很满足,暗下决心一有机会就向公白飞坦白最近发生的事。公白飞肯定会原谅他的。他不再去想昨天早上他给古费拉克说过的话,不再去纠结他最好的朋友会不会对他失望。

  他们抵达卢森堡公园时,看见其他人都已经到了说好的地方,交叉着手臂跺着脚在古费拉克周围站成个半圆。

  “不好意思我们迟到了,”公白飞说,“忙着工作就忘了时间。”

  “既然他没说清具体时间,那我们就不算迟到。”安灼拉直截了当道。

  好几个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可是他们脸上并没有带着在他每次和格朗泰尔吵架后都会出现的那种尴尬、甚至可以说是敌意的表情。通常那种表情可以在他们脸上持续好几场会议、甚至好几天的时间。直到事情渐渐冷却下来,他和格朗泰尔又重新回到小吵小闹的老样子,那样的表情才渐渐消失。事后他才知道是格朗泰尔不耐烦地跟他们说“都说了没事了,我们好得很”,而古费拉克也拐弯抹角地指出安灼拉已经乖乖道歉了,所以大家才愿意就此罢休。(过会儿他再去想想为什么这既让他不悦又让他有些高兴。)现在他只觉得松了口气,因为他不需要自己开口解释一切。他看了格朗泰尔一眼,后者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腼腆的微笑。

  “最后一个到总算是迟到了吧,”古费拉克说,“不过今天我很宽宏大量,就像最近我们中的很多人一样。”(安灼拉想要直接掐死他,还有其他任何窃笑的人,不过格朗泰尔只是看着他浅浅一笑,接着不屑地翻了翻白眼。所以他决定让这事过去。)“而且,”古费拉克接着说,“现在还是我的休息时间。”

  “休息时间?”若李笑着说,“什么休息时间?”

  “我有工作啦,”古费拉克自豪地说,“我也是劳动群众中的一员了!”

  一阵祝贺之后,热安问:“什么工作?”

  古费拉克转身背向他们,双臂尽情地伸展,像是要把整个公园都揽入怀中。接着他眉飞色舞地激昂宣告:“阳光所照到的一切,都是我的国土。[1]”然后他转过身,“好吧,也不是一切,不过这旋转木马区附近的方方寸寸都是我的国土——我是这儿的管理员。”

  “噢我的上帝!”柯赛特大喊,“太可爱了。”

  “你是怎么办到的?”安灼拉问。

  “我人脉广,”古费拉克说,“好吧,是 R 人脉广,他简直神通广大。我敢说,他就像是巴黎市的莫里亚蒂,只不过干的都是好事。”说着他就把格朗泰尔拽过来,在他的额头上黏糊糊地亲了一口。

  格朗泰尔随手一甩把他推开,“我星期一到星期四都接受咨询。”他一边擦脸一边冷冷地说。

  “意思是我们玩这个就不用花钱了?”

  “当然不是了,你这爱占小便宜的无赖!我是个老实人,不过,要是你们谁能说服安灼拉上旋转木马,他的单就我请了。”

  大家一阵欢呼呐喊,格朗泰尔的笑声在其他人声音里格外出众;而安灼拉使出全身力气解释他绝对绝对不会上去。没过多久,大家就自发地准备好了野餐。弗以伊和米西切塔得回去工作,其他人都找来几张桌子坐了下来。

  “要是给他下药还算数吗?”过了一会儿,巴阿雷问。

  “他会掉下来的。”热安提醒道。

  “有安全带的,”古费拉克说,“可是那样就不好玩了!我就想看他转了一圈又一圈之后双眼无光的样子。”

  “你们有意识到这玩意儿是给小孩子玩的吧?”接着众人一阵哀嚎。“关键是体重!这东西都那么旧了——”

  这说法很有道理,他心里想着,可是没有任何人理睬他。他坐在公白飞和古费拉克之间,格朗泰尔在桌子的另一端。他从大家上桌时快速而有意识的落座怀疑他们是有意把他们俩隔开,好像觉得他们只要稍微近一点,就可能会收不住脾气。

  他猜想格朗泰尔对于旋转木马一定有好多话憋不住想说,让他有些惊讶和失落的是,他一句话也没说,而且对什么别的事都是一言不发。他在午餐期间只开过一次口——他和身边的爱潘妮窃窃私语,话说完了两个人看上去都有些不高兴。这绝对不代表安灼拉特意留意过。

  他转向古费拉克。“你不会真打算让成年人上去吧?”他说,“这些东西看上去都快散架了。”

  “你看上去才快散架了呢,这些马好得很。”古费拉克还击道。接着他放低声音,眼睛里闪烁着邪恶的光芒,“真是等不及看你上去之后的样子,也许我该用我手里所有的把柄说服你上去玩一次。”他抖着眉毛。

  “你管木马的同时还管敲诈吗?”安灼拉的声音同样低沉。

  “彼此彼此,”古费拉克戳了他一下,“把你的秘密告诉我。”

  “不。”

  “告诉我嘛,我知道你去了 R 家,顺便说一句干得不错。不过然后呢?”

  他耸肩,“我就在那儿过了一夜。”

  古费拉克大笑起来,差点被薯条哽住,“我没事,”他一边咳嗽一边对桌子上其他人说,然后放低声音对他轻语,“虽然我很希望那是真的,不过他昨晚是在 Ponine 家过的夜,所以你看,你已经撒谎成性了,安灼拉,问题越来越严重了。”

  格朗泰尔听到会很高兴的,他心里想,接着对古费拉克闪过一笑——有人跟他说过,他一旦露出那样的笑容,就说明对手要被他碾得粉碎了。“你永远别想知道。”他甜甜地哼着曲儿。古费拉克脸上的表情让他觉得什么都值了。

  午餐被打断了,因为有人拉住了古费拉克的衣袖。那是个小姑娘,大概五岁左右,穿着一件小小的牛仔服和红色短裙,金色的卷发耷拉在脑袋两边。

  “你是管旋转木马的吗?”

  餐桌上不知是谁充满怜爱地惊叫了一声。

  “我就是,”古费拉克一脸骄傲地说,“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原来古费拉克已经迟到了——有人指出这还是他第一天上班——于是他匆匆离开。在那之后大家都渐渐散去,有工作、有别的安排的纷纷回去忙自己的事,约好晚一点儿再见(“这样真不健康。”巴阿雷一面同意一面嘀咕)。最后桌子上只剩下坐在桌子同一端的公白飞和安灼拉,以及另一端、和他们相隔几个座位的格朗泰尔。他们看着古费拉克把孩子们抱上木马,一丝不苟地为他们寄上安全带,收钱的时候和父母们闲聊,把游客和巴黎当地人都招待得很愉快。他时不时地朝他们的方向看一眼,开心地招手,不过安灼拉强烈感觉那些笑容并不是给他的。

  “也许我也该找个工作了。”他喃喃自语。

  “嗯?”公白飞轻声问。他正面无表情地盯着旋转木马,心不在焉地撕着一张纸巾。

  安灼拉想问他到底怎么了,可他的眼睛余光瞟到了格朗泰尔。他正跨坐在木椅上,面对着他们,目光游离地飘向远方。他小声说,“没什么,”接着留下公白飞在原地自己出神。他本来就没资格从公白飞那儿得到任何回答。

  他朝自己右边移了几个位置,坐到格朗泰尔面前,一边向他靠近一边重复道:“也许我也该找个工作了。”格朗泰尔不禁一怔。

  “噢?”格朗泰尔缓过神来,翘起嘴角说。他看上去很开心,左手搭在桌子上打着节拍。“希望是些和小孩子有关的活儿。”

  “小学老师?”

  “给孩子们配餐。”

  “帮他们做动物气球。”

  “你太高估你的能力了。”格朗泰尔冷冰冰地说。

  “喂!”

  “我是认真的。你觉得你有时间来学那个?动物气球和社会正义二选一吧,你没法两者兼得的。”

  所以今天的格朗泰尔兴致很好。这样不错。

  “或者卖东西?”过了一会儿他问。

  今天天气晴朗,但仍然有些冷飕飕的;人们的谈话声和孩子们的玩乐声从远处传来,和微风拂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周围的一切像是合伙商量好了,为他营造出一阵懒意,如同温暖的毛毯一般披上他的双肩。

  “什么东西?”格朗泰尔问。

  “这很重要吗?”

  “你说呢?卖书和卖被肢解的身体部位可是两回事。”

  “只有这两个选择?”

  “而且你不会喜欢卖东西的。想象一下你得去应付多少顾客。”

  “热安就做得好好的啊。”他指出。

  “热安成天听别人问他有没有《五十度灰》卖还能保持微笑。”

  “我开始觉得卖身体部位也挺有意思的了。”他嘀咕着。格朗泰尔放声大笑起来。

  他真的该找个工作了。格朗泰尔可能说得没错,他的确时间不够,不过他只需要想个法子来协调就好。自从他们上次争执,他就一直在思考这个,不过他不会傻到重新提起那件事。

  “我是说真的,”他继续追问,“有什么主意吗?”

  格朗泰尔皱起眉,“你想问我的看法——?”他像是在提问。

  这不就是朋友之间干的事吗?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诫自己别去听格朗泰尔的看法——他仍因格朗泰尔星期天对他的声声怒斥的话语而余怒未平,可是逃避不是他的一贯作风。

  “你不是说你接受咨询吗?”

  格朗泰尔呵了一声,又对他露出了他那种难以理解的表情——沉默、紧张,带着嘲讽和怀疑,又像是别的什么情绪。

  “你可以做翻译。”格朗泰尔说。他甚至不知道格朗泰尔知道他会说两门语言。“马吕斯说收入并不可观,而且还会把你逼成强迫症,不过你应该挺高兴多一件能让你施展强迫症的事的。校对也不错,有些出版社会用自由职业者,有的甚至会聘请他们。你可以多关注下出版社的动向,看看有没有职位空缺。还有报社,写作不需要证书,而且你本来也一直在写博客。”——格朗泰尔知道他有博客?“反正你肯定能比我见过的那些人干得好。”他发着牢骚。“或者你也可以像热安那样——记得他以前在图书馆工作过吧?据他所说那比卖书要轻松。当然了,那种朝九晚五的工作会耽搁你很多时间。要是你想干一些完全不用费心思的事,不如找个旅馆值夜班吧。基本上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应付几个大半夜来的顾客,凭你的英语水平应聘不成问题,”他顿了顿,“这些工作都没法让你赚大钱,不过……”

  “没关系。”他快速说。这何止是没关系?这个走向比他想象的好多了。他仍然呆呆地睁大眼睛,努力吸收格朗泰尔刚才说的每一句话,以及——格朗泰尔知道他有博客?“谢谢。”

  “没事。”格朗泰尔静静地说。

  他的手指仍然在敲打着那该死的节拍。没看到他的手上握着酒瓶,他都觉得有点不习惯了——就在这时,他的脑子里突然闯进一个念头。格朗泰尔从来到公园起就没沾过一滴酒。他的恍悟或许写在了脸上,因为格朗泰尔的身子突然变得僵直,闪躲的双眼时不时看他几眼。

  他思考着该怎么开口,时间突然变得很慢。他清了清喉咙,“呃……”那甚至算不上个字,他最讨厌说不清话的感觉,为什么他突然一下连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了?“所以你——?”

  他的话毫无意义,可格朗泰尔还是明白了。他对他点点头,嘴角浮现着异样的微笑,像是在说这不是什么大事,看上去就像他建议格朗泰尔在咖啡里加奶油而他决定试一试一样。格朗泰尔质疑他所有的努力,对他所有的信仰不屑一顾,觉得安灼拉对他人毫无了解,根本帮不了任何人。然而,格朗泰尔却听了他的话,仅仅因为他的提议,仅仅因为他主动提出要陪伴他、避免他酒瘾重犯、给他支持,他就决定要迈出这意义重大的一步。

  他突然意识到从没有人这样相信过他。

  “我们是不是该打断他们的干瞪眼比赛了?”古费拉克故意说给他们听。

  他一惊,完全不知道古费拉克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他现在站在公白飞面前,嘴巴都要笑歪了。而公白飞正神情异样地看着安灼拉。

  “我还有事要做,”公白飞含糊地说,“回家见?”

  “好。”安灼拉不假思索地回答。

  “今晚能来见你吗?”古费拉克问。

  “当然了,为什么不能……”公白飞呢喃了两句便离开了。

  “挺好的嘛。”待到公白飞走远后,格朗泰尔开口。

  古费拉克沉下脸,“要是没有小孩要管,你才知道什么叫好。”说完之后他就大步走回旋转木马区。

  安灼拉对他们说的话毫无头绪,他的心里充满着疑惑,以及别的什么情绪,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四肢一直撕咬到他正挠动着椅子边缘的指尖。

  “值夜班,”他说,“这个听起来不错。”

  格朗泰尔眼睛一亮,“真的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你知道哪些地方正在招工吗?”

  格朗泰尔的身体越过桌子凑向他,“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他像是在倾吐一个大秘密。接着他起身,“我给你做张单子吧,免费的,”他灿烂一笑,“别告诉古费拉克。”

  安灼拉注视着他离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

  能帮安灼拉的忙,不管是再小的忙,都足以让他不知疲倦地奔波下去。

  仔细想想,这还是第一次,所以他倾尽他的所能,先是给他的几个熟人发了短信,后来又动身去了几个地方,给那些隐约记得说过话、莫名存了联系方式的人打电话,最终要到了五个电话号码——五家在可能会给安灼拉工作的巴黎旅馆。他回到家把这几个电话发给了他(除此之外,还有经他细心编辑的对每个备选项的看法),然后扑地一声栽到床上等待回复(他们在这张床上一起睡过,他那没良心的大脑对他呓语),心都快从胸膛里跳出来。

  不到一分钟,他点开新短信:

  阿波罗[5:18:45]:「动作真快!谢谢了。今晚见。」

  他一遍遍地读着,嘴里默念着内容,直到那些话语在他的耳边萦绕不去。他从床上一跃而下,在公寓里来回转悠了两趟,又栽到沙发上独自傻笑,神经兮兮的笑声在整个客厅里回荡。接着他回到房间,趴睡在床上,把这周他们互发的所有短信又读了一遍,虽然他早已对它们烂熟于心。

  你随时都可能醒来,他想,这一切迟早会结束,而在这之后你会彻底崩溃,再也好不起来的。然而,这些他知道迟早会成真的念头,被他内心铺天盖地而来、甚至让他苦不堪言的喜悦压得粉碎,最终被他遗忘在角落里。

  而他的脑子里只记得:安灼拉像是从梦里走来一样向他靠近。接着,他从床头柜上拿起速写本。当然了,他并不需要看见安灼拉的样子才能作画——他的手指游刃有余地描摹出一幅栩栩如生的肖像,四周的风景和他笔下的人比起都模糊失色。他的头发被微风吹起,表情温和地和格朗泰尔打趣。他不必想就知道这是安灼拉第一次自愿走向他——只是为了和他聊聊天,而不是被逼着为自己莽撞的话语道歉。他的心里涌起一阵少有的暖意。

  他继续作画,一直到觉得犯恶心了才停下来。他不想在咖啡馆里喝酒,不想让安灼拉觉得他只是敷衍了事,所以他安排好了一天的计划。他只在离家之前喝几杯酒。他能做到的。大家都是这么做。安灼拉觉得他做得到,还为他设计了一个简单而精确的计划,这肯定不会出差错,只需要知道他平时喝多少,再逐步把量削减下来就好。

  他吸了吸鼻子,一只手挠着头皮,另一只手抚过纸上铅笔勾勒的脸庞。他当然知道他每天都喝了多少,当酒精和电、气一样成为他预算中的一部分,他就知道自己有麻烦了。当他手上缺钱的时候,他反而用更少的钱买更多的酒——更便宜的,酒性也更大。他知道他的肝脏很快就会吃不消了,可是他有什么办法?要是他告诉别人他每一天都是围绕着喝酒进行的,现在这件事对他来说就像做家务一样日常,八成不会有人相信吧。所以现在他可以很清楚地说出每天喝了多少酒,这也不过是个数学问题——从总数里减去就行了,几乎不由他来决定。这肯定不会出差错的。

  他把速写本放进抽屉,想着万一——一想到那种可能性他就觉得喘不过气——安灼拉过来了呢。几分钟后,他出门去见爱潘妮。她六点钟下班,想和他一起去缪尚。

  格朗泰尔只去过两次她工作的公司,而且两次都是等在门外,一边等着爱潘妮出现,一边侧眼打量着那些一身职业打扮、从楼里出来的男男女女。而今天,她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他瞅见她时,她正在放下自己的头发,脱她的西装外套,摘下两颗小巧的圆形耳环换上她钻着假宝石的繁杂挂饰。

  他吹了个口哨。爱潘妮嗖地一声转过头来,原本杀气腾腾的眼神在零点二秒之内变成了稍有不悦。

  “你有问题,”她面无表情地说,“你为什么在笑?你不应该笑的。我知道你说了谎,而我一定会把真相从你嘴里掏出来。”

  “我没说谎。”他愠怒地说。接着两人开始走路。

  他真的没说谎,那晚他的短信可以说是言之凿凿:「跟弗以伊说我和你在一起。关在我自己房间里出不去了因为很尴尬」

  她半眯着眼,“那你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了吗?”她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表情,接着趾高气昂地大叫:“我就知道。我还不了解你?而你现在很——”她对着他的脸一阵比划,“开心。”

  “呃,我错了?”他吞吐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白痴,你当然该开心了。你应该一直开开心心的。”她补充道,接着挽住他的手臂,更像是在牵着他走而不是被他牵着走,不过不管怎样,这就是爱潘妮表达情感的方式。“可是你的情绪老是和某个人脱不开关系——你知道我说的是谁,而且只要涉及到他后果总有可能是灾难性的。”

  她这么说就有点不公平了。他不过是在她床上哭着入睡过一次,喝晕过两次,这没有把他自己一个人独处的次数包括在内,不过她并不需要知道那些事。反正总的来说,这明明一点也不灾难性。

  “好吧。”他屈服了。他不打算告诉她所有事,虽然他心痒难耐,但他仍然没有改变心意。可是爱潘妮的直觉强大到让他害怕,所以他主动坦承:“我们最近说了些话。”

  “说话?”她质问,“就是这样?平白无故地?”

  “差不多吧?是因为一次争吵开始的。”

  她哼了一声。他接着之前的继续说了下去,没有提到卢浮宫的事,也没提到在他公寓的那个下午,尤其略过了那天晚上的事,只是告诉她安灼拉为星期天的事来向他道了歉,早上又和他聊了聊天,还说他们过去这几天发了些短信。

  她整张脸上每个角落都写着怀疑,可是格朗泰尔看得出这些事都在她意料之外。

  “那安灼拉友好起来是什么样子?”她问。

  美,他心里想。不过他什么时候都很美,哪怕是生气的时候,哪怕是冰冷无情的时候。他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这个不同面的安灼拉要更安静,更温和。他笑得越来越自然,格朗泰尔从没想过他会这样。然而,他仍然热情,仍然爱侃谈和争辩,也喜爱学习新事物,哪怕向他指点迷津的是格朗泰尔。

  “你是打算回答我还是继续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闭嘴。”他嘟囔道,爱潘妮笑了。“他……”

  “好好好,就像太阳一样,”她嘲弄道,“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问。”他们在缪尚门口停住脚步。爱潘妮双手捏住他的脸,凑向他放低声音一本正经地说:“要是他敢伤害你,我一定像捏死只虫一样捏碎他的卷毛脑袋。”

  楼上某个角落已经能听见有人打牌,从声音来判断,弗以伊、巴阿雷和博须埃正被柯赛特碾压得不成样。他们进屋时柯赛特对着他们甜甜一笑,爱潘妮对她草草点了点头。一旁的桌子边,热安和古费拉克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公白飞和若李在另一张桌边聊天,安灼拉和他们坐在一起,盯着他的笔记本电脑。

  他们进门时,安灼拉抬起头,看见他之后对他用口型作了个“嗨”,嘴角上翘给了他一个微笑。他很惊讶自己竟然没有当即融化到地板上。

  “你作弊!”博须埃尖叫。米西切塔坐在他膝盖上捧腹大笑。

  “我还是回去工作吧,反正柯赛特已经把你打得满地找牙了,亲爱的。”她吻了吻他的脸颊,然后姿态优美地起身离开。

  “R!”巴阿雷大喊。要让他从安灼拉面前转过身去对他来说可以算是一项生理极限挑战,不过这样做会对他更好。“要加入我们吗?”

  “我可不想输给柯赛特。”他拍了拍博须埃的肩膀。

  “没人会想的,”柯赛特平静地说,“不过他们不想也没办法。”

  最后,他和爱潘妮坐下来观战。他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忽游走,不过大家都已经习惯了,所以自然也就不会再提。(有一次,安灼拉迎上了他的目光。当他看见那双蓝色的眼睛突然放大,又立马转向屏幕时,他差点以为那是他的幻觉。)弗以伊在一片欢笑声中开口,说他们只是看在柯赛特将他和巴阿雷介绍给他们的新朋友的份上才故意放水让她赢——那绝对不是他们的女朋友,至少他们是这么说的。若李和公白飞终于也被吸引过来,围观人数多了,牌也打得更热闹了。这时,古费拉克让大家小声点,“没看见我正在和人说话吗”,结果被人嘘得声都不敢支,只好答应在博须埃输得落花流水之后接过他的位置。热安走到格朗泰尔的身边,碰了碰他的手臂。

  起初,他时不时地看看安灼拉,再看看牌局,到后来他的目光不知飘向何处。

  (若李、博须埃和热安在喝啤酒,古费拉克端着杯鸡尾酒——应该是伏特加吧,他猜的话,那是他的最爱;弗以伊和巴阿雷在共饮一瓶红酒,就连柯赛特面前也放着一杯金色的东西,她每赢一把就小啜一口。他的嘴唇发干,手上全是汗。)

  “你又是怎么回事?”不知何时热安问起。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勉强扯了扯嘴角。

  古费拉克开始输钱后尖声一叫,将他从朦胧中唤醒。“该死,这女人!马吕斯在哪儿?我想找马吕斯。”

  (——然后他的嘴在鸡尾酒的吸管上合拢吸了一口。格朗泰尔知道那样的味道,甚至感觉那就在他的舌尖。他咬紧牙。他离家之前才喝了酒,怎么会现在就想念成这个样子了——)

  “马吕斯帮不了你了,”柯赛特平心静气地说,“他还有工作没做完。”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若李笑问,“你不是和他住一起吗?”

  古费拉克耸肩,“我怎么知道他是在工作还是看着柯赛特的照片发呆?”

  四周突然一静。

  “噢,哇呜!”巴阿雷说。

  “信息量好大。”博须埃说。

  “噢,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马吕斯这人嘛,他不过就幻想下你在公园里散步的样子之类的罢了,不过,当然了,你肯定给他发过各种性感的照片——”

  柯赛特对着他的手臂揍了一拳,脸一直红到脖子根,接着又对其他人挥着拳头。

  (热安在他身边抿了口啤酒。他的手在发抖。)

  “啊,有点尴尬啊。”公白飞笑意满满地说。

  “去他的吧,”古费拉克哀嚎,“Enj,我们不开会了吗?马吕斯估计来不了了。”

  安灼拉扫了他们一眼,然后说:“那就推到明天。”接着视线转回电脑屏幕。

  很长时间没有一个人开口。“那只是个反问句,噢我的天,”古费拉克说,“你要死了吗?”

  安灼拉白了他一眼,“每个人都要在场才行。怎么了,你觉得我不能通融通融?”

  刹那的沉默之后,好几个人同时发声。

  “呃,不能?”

  “当然不能。”

  “你确定你没事吗?”

  “你难道不该亲手去把马吕斯拽到这屋子里来吗?”古费拉克追问,“噢,天哪——你是不是已经试过了但是他还是不肯来,所以你杀了他?这就是为什么你现在那么专注?你是在找藏匿他尸体的方法吗?”

  安灼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述说他现在有多耐心多大方,“我什么事也没有,”他对着整间屋子慢吞吞地说,“我们明天再说。反正你们现在也收不了心了,我也还有事情做。”

  “比如说?”古费拉克好奇地问。

  “比如说在牌桌上把我输掉的底裤赢回来。噢,不对,等等——那是你。”

  “安灼拉……”古费拉克倒吸一口气,用手捂住胸口。

  大家都笑了起来,格朗泰尔勉强地附和两声。爱潘妮时不时地用那种眼神看向他,他打趣似的拍了拍她的腿,试着不让她看出他现在胃里窜涌而上的恶心感。

  “来来来,”博须埃越过桌子把酒瓶贴在古费拉克脸上,“冷静冷静。”

  桌子边一阵欢声笑语,可他的目光却不受他的控制,一如往常地飘向安灼拉。这一次,安灼拉正直直地看着他,几乎可以说是在打量他。有人建议换种游戏玩,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他没听清那游戏叫什么名字,事实上现在的他什么都已经听不太清楚了。这时,他看见安灼拉在对他打口型。

  “什么?”他做着口型回答。

  “我工作搞定了。”安灼拉重复。

  格朗泰尔读着他的唇语,看着他的嘴唇上翘成微笑,突然觉得没法呼吸。他在桌子底下紧抓住爱潘妮的手腕。

  他怎么会以为自己能做得到呢?突然之间,他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渴望着酒精——他离家前才喝了酒,他现在不该这样的,他还可以再坚持一会儿。可是他一想到酒精就离自己那么近,而他却碰不到,他就浑身发抖。那种他熟悉的颤抖从他的双手向上蔓延,一直蹿进他的身体,欲望如同黑暗冰冷的枝蔓将他裹挟。他以前也经历过,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知道那种恶心感终会打倒他,知道再过一会儿他就会成什么样子。而安灼拉也会知道了。他会知道他有多软弱,会知道他连这点事都做不到,会知道他连第一天都撑不过去。而这都是他的错,他真的觉得……他真的觉得自己有那么坚强吗?他真的觉得自己值得安灼拉的信任吗?我想向你证明,他绝望地想,我不想再一看到你就觉得自己如同一滩烂泥。可是他早该知道他没法逃避自己,他早该接受这一切,不再乞求更多。现在安灼拉信任他,期待他能守住承诺,可是他就要搞砸了,他总会搞砸的。

  他的腹部一沉,手上全是汗渍,心跳越来越快,血液冲撞着他的耳膜。“战斗还是逃跑”的反应机制渐渐在他心里开启,让他无处可逃、心惊肉跳,从各个不同的方向摧毁着他。

  他知道这不过是一时的恐慌,可这对他的状况没有任何帮助。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恐惧的冰冷魔爪将他吞没——操,他怎么突然想起那段回忆?他竭尽全力想要把那段回忆压下去,可是它就在那儿,那蛰伏多年、小心压制着的恐惧。一切都从若李讲故事开始——那是在他转专业之前,那时他在外实习,总是给大家讲他在病房里看到的事。有一天,他说起医院里来了个因为喝了外用酒精快要咽气的流浪汉,说那可怜的家伙怎么也控制不了自己。他不过是随意一说,两句话之后便换到下个话题,可他却记得那一刻他感觉浑身异常冰冷,像是房间里的空气被瞬间抽光。他记得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心里如同躲瘟疫一样躲着那个念头,尝试一切办法把那件事从他心里擦拭掉、抛在一边,或者干脆直接让脑袋罢工。他用尽一切手段驱赶走自己脑子里的画面:他形如枯槁,中毒而亡;死了,就这么死了……他记得他捂住嘴哭泣,害怕得失魂落魄,感觉自己无依无靠。他对自己说:再也不会好起来了,这一切只会越来越糟。每隔一会儿那段该死的回忆就会重新浮出水面,堵住他的喉咙。

  而他现在又回到了那个时候。他下一秒就会尖叫出声,或者放声大哭,而他不敢想象自己在安灼拉面前、或者在他们任何人面前流泪的样子。他不能毁了他们一个大好的晚上,让他们看见自己失控的样子。他感觉自己不仅是失控,还失去了最起码的理智。操,人就是这么渐渐疯掉的吗?要是他突然开始胡言乱语了怎么办?要是他对安灼拉坦白他——?

  他坐在那里,周围一阵笑声——这怎么可能呢:他不过就是坐在那里,怎么会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死去?

  他必须离开,必须马上离开。

  “怎么了?”爱潘妮对着他耳朵焦急地叫唤,把他的手合在两个手掌心里。他想一个人呆呆。要是只有他一个人在,他可以应付的,起码能比现在好。“你想走了吗?”她问。

  他知道他不该这样,可是那股力量如同磁铁将他的目光引向安灼拉,而安灼拉现在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目光中散发着敏锐的光芒——天哪,他眼睛里的那是关切吗?

  “带我离开这儿。”他哽塞着说。

  脚底下传来一阵地板厮磨的声音,他站了起来。

  “什么——”

  他想这是古费拉克的声音,可他不确定。爱潘妮在念叨着些什么含糊不清的东西,他已经开始迈步,走下熟悉的台阶,穿过熟悉的房间,走进一条熟悉的街道。那里空气充足、地方宽敞,没有一个人能看见他——除了爱潘妮。她现在又抓住了他的手,他试着将她推开,可她一直对着他碎碎念。

  “和我说句话,嘿,和我说句话——”

  她死活不放手,于是他拽着她一起走。他必须得走动起来,只有这样他才能摆脱掉他体内堆积的毒药,让那些毒药通过汗液蒸发;他快步穿过几条街区,突然意识到,不,他真正需要的是一杯酒,立刻马上,不然他一定会死——

  “你不会死的。”爱潘妮的声音坚定有力,听起来比他坚强一百倍。

  一双手扶住他的肩膀,过了转角后他们走进另一家咖啡馆,那双手把他领到一把椅子上让他坐下。接着他听见爱潘妮点了些什么东西,他像是一个溺水之人一口气将那杯东西喝完。就在那一刻,他感觉妙不可言,体内那片空洞被瞬间填满,那块地方在告诉他:这就是他需要的全部了,再也没有其他的,只要他手里握着酒瓶他就能活下去。他趴在柜台上,低垂的头枕着手臂,感觉身后有一双手在温柔地抚摸他的背,听见有人对他耳语他听不懂的话语(接着又对着电话,他猜的话),时间一分分地过去,之前的恐慌渐渐好转,一阵羞耻感在他心里油然而生,让他虚弱之余仍重新找回了行动的能力。

  “对不起。”他一开口便说,头仍然低垂着。

  爱潘妮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见她站在自己身边,手仍放在他背上,看起来也需要喝一杯酒。事实上,当她看见他可以自己好好喘气了,她一口气喝光了一杯现在应该已经放热了的啤酒。

  “对不起。”他重复。

  她把酒杯哐嘡一声砸向吧台,转过身看向他,眼睛里怒火熊熊,“是他干的好事吧?”她质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这不怪他。”

  “要是你想护着他——”

  “这他妈不怪他!”他厉声大叫,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可是他现在情绪远远没有稳定下来,所以他只有等过会儿再慢慢自责去。他得趁着还没崩盘把能撒的谎都撒完,不然要是爱潘妮认识到格朗泰尔现在这副鬼样子都是因为安灼拉,后果会很不好看的。“我想着在他面前我可以不喝酒,让他看到我——我也不知道,看到我稍微不一样一点儿的样子?我想着那样的话我就能好过一点儿,”这几乎算是实话了,他只是不想说他有意一直坚持下去,“但是我又开始想——操,这不重要,我只是——有点紧张。”他蹩脚地收了个尾——这比实际程度不知道差了多远。“对不起,之前吼了你。”

  她眯起眼,“而这和他星期天或者在那之后说的话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和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有关系,”他气息颤抖,“你他妈又不是不知道我对他什么感觉!”爱潘妮睁大眼睛看着他。他摸了摸脸,感觉自己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嘴,敏感脆弱到冲什么都想大吼大叫。“再一次,对不起。我只是……”浑身发抖,没有依靠,感觉自己全身都痛——“我只是太大惊小怪了,就是这样而已。我现在好多了。”

  “是啊,你现在看起来好极了,”她冷冷地说,“你得和我一起回家。”

  “不,”他努力让自己说话时多点力度,“我想一个人呆着。”

  “我跟弗以伊说了我要照顾好你。”

  “你已经照顾得很好了,”他想让她放心,“但是我现在真的只想睡觉。”

  “你所说的睡觉就是躺在床上想着安灼拉以及他为什么不回应你的感情之类的操蛋东西?”

  他身子一抖,“冒昧地问一句,这周不会正好是‘告诉格朗泰尔真相’周吧?”

  爱潘妮的语气软了下来。“要是你来我家,”她用手摸着他的脸轻言细语道,“你还是想做什么都行,你知道我会听你说的。”

  他快被说动了。聪明一点儿的话,他会和她一起走,让她为自己分分心,把内疚感抛到一边之后再去对付。可是他一点也不聪明。安灼拉之前看他的表情一直印在他的脑子里,而他内心深处某个不知悔改的角落正燃烧起一丝他连说给自己听都不敢的希望。

  他摇了摇头。和爱潘妮分别时,他想不通为什么他总是这么对自己。




  **

  他来回踱步,摊开的手掌抵在大楼石墙上不停擦刮。夜里寒风瑟瑟,而他正一个人等在别人的公寓楼前,他觉得自己很荒唐 。然而,就在这时,格朗泰尔出现在转角处,乱糟糟的黑发在路灯下闪着暖暖的光。他还没来得及想就沿着人行道大步走向前去。

  他的心砰砰直跳,甚至懒得去想为什么他像是如释重负。格朗泰尔瞧见他后立马停下脚步,泛红的双眼看向他。他看上去很渺小,安灼拉心里想着,又很害怕、悲伤,还有几百种他认不出或是没法解读的情绪——换做以前他总是逼着自己别去想。

  “你还好吗?”他急冲冲地问,但不是因为生气。

  可格朗泰尔还是一怔,“嗯。”

  他应该平静镇定的,可是无休止的等待让他心里发慌。“出了什么事?爱潘妮说你要去别的地方,可是——我看到你的表情了。”他希望格朗泰尔冲他大吼,叫他别管他的事,可是格朗泰尔却没有那么做,事实上,他什么都没做。有时候和他在一起就像拔牙一样难捱。“你不该不舒服的。”安灼拉继续追逼。

  格朗泰尔弱弱笑了一声,“这没想象中那么轻松。”他说着,手从眼睛一直抚过额头,接着挠动着自己的下半张脸。他像是站都站不稳了,“和想象的差远了。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我不知道,”他承认,“我只是想,或许你不想和爱潘妮呆在一起。我也不知道。”事实是他的确不知道——他只想过要是格朗泰尔真的是和爱潘妮去别的地方了,要是他猜错了,他该说些什么,然后寻思着自己要在这里等多久。

  格朗泰尔的脸上又露出了他常有的难以捉摸的表情,“那你来这儿做什么?”他提问的语气几乎像是害怕听到答案。

  “我答应过你不是吗?”

  他答应过格朗泰尔,他不会一个人面对,可是他现在已经快搞砸了。格朗泰尔从没向他寻求过友谊,或许这就是原因吧——他看得出安灼拉对这种事多不在行,知道他除了扞卫他的事业、与人争吵的时候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话说。格朗泰尔善于与人交往——安灼拉看到过他是怎样用轻言细语安抚焦虑发作的若李,又是怎样用他的玩笑话让马吕斯振作起来。格朗泰尔总是知道该说什么话,哪怕他不知道,他也会尝试着开口。而安灼拉只是坐在那里,坐在他的朋友之间,哪怕他知道出了问题,哪怕他知道那些问题全是由他引起。这时他突然想到或许格朗泰尔是被逼无奈才这么做的,或许就是因为他。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他记得以前常有人跟他说他总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地逼迫别人按自己的想法来。

  “对不起。”他说。

  格朗泰尔惊讶一笑,“为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从何说起,“你好些了吗?”

  “好多了。”格朗泰尔说着,脸色糟糕得像个死人。

  他仔细地打量了格朗泰尔一眼,他全身上下都充满了倦意。他想不出在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甚至说不清这叫做什么时候——那个在地图上也找不到的无名领域还等着他去探索。

  “弗以伊说他有约会。”他说。

  他的话悬着一半,气氛无比凝重——又说错话了,他想。

  “你不需要这么做。”格朗泰尔的声音短促而严肃,像是受到了什么压迫。

  “做什么?”

  “我不想让你觉得你是被迫这样——”格朗泰尔的手在他们之间来回比划,“——算了,管他是怎样呢。反正你不需要,我没事。”

  格朗泰尔的拒绝不留余地,可是他听起来和“没事”一点边也沾不上。我没法读懂你,他想说,你得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没觉得自己是在被迫做任何事,”他说,“可是我和你说过我会帮你的,要是你愿意的话。而且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我能帮到多少,不过——本来我也想和你谈谈团队那个项目,要是你觉得现在合适的话,而且我还想和你讲讲新工作的事,所以……”

  他等待着。格朗泰尔的手抚摸着头发,眼睛看向地面,脚踏着碎步。他不该给他压力的,很明显他并不需要他,他怎么会错得那么离谱——

  “天哪,”格朗泰尔喃语着,“我甚至希望你——”话到一半他停了下来,接着轻笑一声抬起头,一时之间神情明亮到让人不敢置信,“你真的很烦人你知道吗?来吧。”他匆匆地拉了拉他的衣袖,然后转身开门。

  就是这样,就和上次一样:他松了口气,心里又载着些别的什么情绪,跟在他的身后。

  译注

  [1]台词出自《狮子王》。


  PART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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