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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翻][ER/双C]These Things Take Time/假以时日 3/3

  PART 2


  CHAPTER 7

  他了解了弗以伊的时间表:星期一到星期五他在超市当经理,到了假期晚上和周末在他以前工作过的唱片店打工。这挣不了多少钱,格朗泰尔告诉他,不过弗以伊和老板关系不错,而且觉得这工作挺清闲。格朗泰尔还跟他说,虽然弗以伊嘴上不承认,但是他对他新女朋友的态度越来越认真,所以这段时间常常连家都不回了。他忘了是弗以伊在开会的时候提过他的计划,还是格朗泰尔得知之后给他发了短信,不过不管怎样,他现在常常在格朗泰尔家一呆就是一晚上,直到轮到他上班的点才离开。从格朗泰尔的公寓到圣日耳曼旅馆只有十五分钟的车程,不过他们通常会花上四十五分钟,在巴黎路灯的照耀下慢悠悠地走过去。第一天晚上,格朗泰尔向他提出陪他去上班时,他没有提出异议;几天之后,他干脆不再去想这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也干脆放弃向公白飞和古费拉克坦白任何事,以“不能泄露格朗泰尔的戒酒计划”的理由来平复他良心上的不安。除此之外,他开始觉得和他的死党相处越来越不自在,他们原本亲密无间的关系中似乎渗进了一丝不知名的紧张感。古费拉克对他失口大吼过一次,而公白飞似乎总是神情恍惚。接着他会去格朗泰尔那儿,试着忘掉这一切。

  工作总的来说无聊透顶,不过这倒正适合他。这家旅馆小而温馨,招待的都是一家人或者出差商人,遇不到那些寻求狂放夜生活刺激的人,所以大多数晚上都不会有什么事。他带上他的笔记本,坐在荒凉破旧的前厅,大多数时候都在忙着 ABC 的工作或者读点东西,偶尔停下来给客人递房卡或者接电话。

  第二天晚上,他的手机响了。

  R[2:19:45]:「电视上在重播《天桥风云》你知道吗?」

  「你怎么还没睡?」他写道。

  R[2:22:29]:「第二季」

  他的哼笑声从挂着画的墙上反弹回来,回响在整个大厅;接着他问那和他有什么关系。三十秒后,他接起电话。

  “忙吗?”格朗泰尔问。他的语气摆明了是平常无奇的,但在那之下却隐藏着谨慎。不知为何,他的脑子里闪过格朗泰尔拧紧拳头的样子。

  安灼拉意识到他们从没通过电话。就连和格朗泰尔面对面时他都弄不明白他呢,所以他立马打消了试图从他的语气中窥得一二的念头。

  “噢,是啊,”他说,“忙得我手都不够用了。我已经盯一张埃菲尔铁塔的画盯了四十分钟了。”

  格朗泰尔轻笑,“是吗?我就不信你没在忙你自己的事。”

  “反正你也没有证据。”他说。格朗泰尔在电话那头柔声一笑。他的确是在工作,可是保持清醒比他想象的还要困难,而且或许格朗泰尔不能入睡是因为……那件事,所以他觉得最好还是听他说完。“看来这个时间点我的效率不太高。——那部剧现在不是播到十五季的样子了吗?”

  “我来和你说说《天桥风云》第二季吧。”格朗泰尔开始讲述。到他们挂电话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三点。

  第三天、第四天他都接到了电话。到了第五天,格朗泰尔睡过了整晚上,他努力熄灭自己心里燃起的失落。他想这只是因为熬通宵对他来说仍然很难,他还得再适应适应,而和格朗泰尔说话看上去是个保持清醒的好方法。不过格朗泰尔能睡着也是好事,过去几天他有时候听起来已经激动到不正常了——而这又是另一件安灼拉不愿让自己去多想的事。

  然而,到了早上六点,前厅的门被推开,他抬起头就看见格朗泰尔一手端着一个装咖啡的纸杯向他走来。他感觉稍稍安心了些,却并没想象中该有的那么意外。

  格朗泰尔的表情迟疑。他接过一杯咖啡一口气喝完后,告诉格朗泰尔这就是他喜欢的口味,他看上去才放松了些。

  “话说回来,你能来这儿吗?”几分钟的闲聊后他发问。

  “我不知道,你说呢?”格朗泰尔语气轻快。

  “规章制度里倒是没有明文规定不行,不过——”

  格朗泰尔笑了,“你把整本规章制度都读完了对吧?”

  “我——当然了。”

  “以便有人凌晨三点冒出来质问你什么时候才能进桑拿房?”

  “这又怎么了?”他孩子气地争辩道,“又不是不可能发生。”

  熟读过规章制度意味着他知道员工请别人来这儿的饭厅吃饭可以享受半折优惠,所以那天晚上他告诉格朗泰尔第二天不用买咖啡了,然后请他吃了早餐。

  这儿的自助餐很丰盛:两张长桌上满满地摆着咖啡、各式各样的饮料、在法国见都见不到的水果还有二十余种羊角面包和蛋糕。格朗泰尔第一次看到这儿的场景时惊笑出声(“你知道我已经多久没在……旅馆里吃过饭了吗?”),于是安灼拉对他说以后不用再担心咖啡的事了。他没有问格朗泰尔为什么会来,也没问他以后还会不会来,现在这好像已经成了自然而然的事,就像他陪他走去上班一样。当格朗泰尔向他试探这早餐花了他多少钱时,他告诉他最好用他的创作来偿还,对此格朗泰尔嘀咕了些什么关于“践踏他的艺术良心”之类的话。

  他七点半下班,鉴于房客一般要在八点之后才醒来,整个饭厅这时只有他们两个人,这里的吊灯、圆桌、桌上的雕花桌布和精心折叠的纸巾都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

  有一天,他正在取奶油蛋卷(这时格朗泰尔会一边在他耳边说“放开点嘛安灼拉”,一边往威化饼上倒酸奶),一个女服务员走来,在他身边放下一个餐盘。

  “这些羊角面包上周你男朋友可爱吃了。”她微笑着说。

  他的嘴一张一合,却半天找不到话说。“他不是我男朋友。”他听起来像只被卡住喉咙的猫。

  “噢,”她吁了口气,“反正上次他真的很爱吃。”

  他夹了一个,回到位置上。

  他们利用在公寓的夜晚和在酒店的清晨讨论格朗泰尔画的海报。他的作品美极了,要是可以的话,安灼拉愿意把它们印得像壁画一样大,让各个城市的校园甚至更远的地方都能看到它们,让他的画成为他们集成计划的一部分。画里所传达的信息全是组员构思出来的,他知道格朗泰尔从不相信那些东西,不过安灼拉觉得至少他很享受创作的过程。“这能让我分分心。”格朗泰尔曾随口说过一次。常常都是他的画还没画完,安灼拉就有了新的主意。

  他知道,格朗泰尔除了他之外还有别的分心方式。这段时间他总是停不下来,在米西切塔允许的范围内能值多少次班就值多少次;每次他去都看见他的公寓干干净净的——有一次他去格朗泰尔房间拿书,觉得他的房间比自己的还干净。(就和很多别的方面一样,他们的文学品味也大相径庭。他答应读一读格朗泰尔喜欢的那些荒唐的奇幻小说,而格朗泰尔翻起了他最爱的一本关于俄罗斯革命的着作;他们读书的过程中一直满腹牢骚,不过刚读完一本便立马开始下一轮。)有时候,格朗泰尔一贯以来的焦虑症只是出来做点小乱;还有些时候,他会因此变得坐立不安、亢奋紧张。因此,当他们没有和工作有关的事情可聊时,安灼拉便开始提问,尽情施展自己的好奇心,当他得到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后,心里会感到一阵前所未有、难以言状的欣喜。

  他知道格朗泰尔会拳击。这条信息被他随意扔在脑子里某个角落,直到有一次格朗泰尔淤青着眼睛走进房间开会他才重新想起来。他努力压制着冲动,没有去质问他发生了什么,后来巴阿雷满脸愧疚地跟着走进来,解释这是个意外,他也就什么都不需要问了。格朗泰尔笑着说这都怪他自己,别担心了,比这更糟的情况他都遇到过,不过,当巴阿雷坚持说要请他喝酒来弥补过失时,他的笑容变得勉强。那天晚上,他在外面等着格朗泰尔,见面时,他看见他吃惊地睁大眼睛,嘴角荡起笑意。接着他们一起走回他的公寓。格朗泰尔解释说这的确不怪巴阿雷,是他自己动作太慢,言语中暗示着这和他最近没有沾酒有关,然后很快就转开了话题。

  他借着这个机会向他询问了更多关于拳击的事,结果得知格朗泰尔以前还学过跳舞。这时,他突然想起之前在酒吧里的对话。他刚说到这事,就看见格朗泰尔的脸在路灯的柔光之下泛着红,虽然他也说不清到底是因为什么。

  “我上过……课——小时候。”格朗泰尔一边说一边挠动后脑勺。

  “什么课?”

  “这重要吗?”

  “当然重要了,”他咧着嘴角说,想着别人一定不知道这事,“你能做……比如说,曲膝吗?”格朗泰尔的脸上变得很古怪。他笑得肆无忌惮,“不会吧,你真的能?”

  “我学过一段时间芭蕾,”格朗泰尔承认,“不过要是我现在做的话八成会折断骨头的。——你能不能别笑了?这是门高雅的艺术。”

  “我只是在想象那个画面。”

  “行行好吧,千万别。那时我还很小,专门学来气我爸的。那个学着实在是太辛苦了,所以我就放弃了。后来我又开始接

  触街舞,不过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听起来你挺享受的。”

  “没错。”

  “那为什么不继续了?”

  格朗泰尔在寒冷的夜风中叹了口气。他们转过街角,到了他的公寓楼前。他拿出钥匙耸了耸肩,“很多事情都没继续了。”安灼拉没有问下去。

  他咽下去的问题和他问出口的问题几乎一样多,那些问题或多或少都和格朗泰尔酗酒有关。格朗泰尔从没提过,可是安灼拉知道他一直在努力。他从没在他们独处的时候喝过酒,不管是在他的公寓、在旅馆或是在他陪他上班的路途中;开会的时候,他也只是点一两杯啤酒,喝上一整晚。

  整整三个星期,他都忍不住想重提那个话题,可是与此同时又不愿意那样做。然而,有一天早上,他一眼就能看出格朗泰尔的眼神飘忽不定,他的动作僵硬颤抖,像是不确定自己脚下的路是不是真实的;他几乎什么都没吃,既像是在听安灼拉说话,又像是在神游。

  “嘿。”他开口。在饭厅耀眼的灯光下说话要比在格朗泰尔的卧室里难多了。“你还好吧?”

  格朗泰尔迟了一会儿才露出笑脸,“好极了,正想去跑马拉松呢。”

  “鬼扯,才不是。”他白了他一眼。他的回答是针对他两句话的。

  格朗泰尔尖声一笑,听起来有些狂躁。“我——呃……”他扯了扯头发,“我该走了。”

  他没有伸手抓住格朗泰尔的手腕,虽然他的手像是在等待什么似的放在他们之间的桌子上。

  “别——”他说,“我能做点什么吗?”

  格朗泰尔咬着自己的嘴唇。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噢,别这个表情。”他的声音很小,像是知晓一切,语气里带着忧伤。“这很正常,你没必要……”他挥挥手,“我不会有事的。”

  他一直在这儿呆到他通常离开的时间。安灼拉琢磨着要是换做公白飞,他会不会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该做些什么,而像他什么都不问是不是很傻的行为。一想到格朗泰尔需要帮助,而他什么忙都帮不上,他便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他每隔一个多小时就给他发一次短信,到后来都成了无聊的唠嗑,只为了确保格朗泰尔还……好好的。到了晚上他似乎好了些,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在他眼里看来比该死的蒙娜丽莎还要神秘。不过,让他松一口气的是,他对安灼拉发的短信一字不提。

  在这之后,他们也从不会提起这事,哪怕有时格朗泰尔显然状态很不好,哪怕安灼拉显然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找他说话。他们就这样成功度过一天又一天,令人惊奇地避免了冲突。

  时间过得飞快,令人措手不及。在他费尽心思适应新睡眠习惯的同时,日子一天天、一周周地流逝,而格朗泰尔则充斥着他每一周的生活。

  在他感觉自己总算能得心应手时,学校重新开课,他和格朗泰尔相处的时光成了一天中他为数不多的能够喘息的机会。他一天的行程争分夺秒:从午夜一直工作到早上七点半,和格朗泰尔一起吃早餐,上一上午的课,从下午一点睡到六点,缪尚,格朗泰尔,然后又开始工作。(有一天晚上他进咖啡馆的时候已经神志不清,于是径直向格朗泰尔走去。所有人顿时鸦雀无声,安灼拉这才想起来他们不会在别人面前像这样。他吞下原本想说的话,支支吾吾地开口:“关于海报——”接着坐下来努力在脑子里搜刮他们还没有讨论过的方面。格朗泰尔也好心地应和他,之后他们从没提起过这事。)他只能在晚上学习和安排计划,这样他就没法随时和别人讨论,所以只好给古费拉克和公白飞委任更多的事。当然了,他信得过他们,不过没办法亲自掌控大局总让他心里有些不安。

  “控制狂。”格朗泰尔一针见血地评论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温柔。他坐在旅馆前厅里一把宽大舒适的扶手椅里,今天早上看上去十分悠闲。

  安灼拉在柜台后叹了口气。(他从不离开柜台,“要是有人进来怎么办?”他会这么说,“我总不能躺在那儿吧!”而格朗泰尔会给他一个白眼。)他犹豫片刻,很快就下定决心——要是他认真想,这并不是心血来潮——把他一直缄口不言的关于集会的心事吐露出来。

  “自从一些别的团队加入我们,媒体报道就连连不断——”格朗泰尔应该知道这事,不过,话说回来了,他从不知道格朗泰尔在开会的时候听进去了多少话。“社交媒体已经喧嚣了好几个月了,把我们当做学生运动的领导者。而且你知道吧,甚至连主流媒体都对我们有关注。”

  “啊,是啊,”格朗泰尔咧笑道,“那篇报道很不错。”

  他一直拿在手里玩来玩去的房卡掉在了地上,“你看了?”

  “Courf 给每个人都发了链接,”格朗泰尔笑容满面,“顺便说说,照片不错。”

  “天哪——”他用手捂住脸,“我都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搞到的。”

  “我可以告诉你,这和你某位朋友脱不了干系,不过我不能说是谁。”

  “要是我猜对了,我能杀了他吗?”他冷冰冰地说。

  那张照片是在他们去年一场抗议集会上拍的,当时他正在对一个几百人的学生团体做演说。作者给这张照片的配字是“学生领袖安灼拉鼓舞大众”。自从这篇报道登上某个当地新闻网站,他就努力让自己当这事没发生过。

  “嗯……”格朗泰尔说,“这大概会从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鼓舞大众了。”

  “我都不明白他们拿照片来有什么用!”

  格朗泰尔倚靠在椅子后背上,“或许是为了吸引更多人。”他若有所思地说。安灼拉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理解他的话,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因为他的语气而脸红。“不过,认真地说,”格朗泰尔又开口道——安灼拉没想到他的语气还真有一点点认真,“别担心太多,你已经组织得很好了。你都已经干了多少事了?我感觉每周我们都要上街去喊些什么东西。”

  “这次不一样,”他反驳道,不知道他内心的紧张有没有流露在语气里,“这次规模很大,要是我们不当心留意大家都在哪儿、在做什么、和警方交涉如何,场面会变得很难看。因为到时候肯定会有警力出动。而且,我当然知道,不是每一个说好要来的人都会到场——”他在格朗泰尔没来得及使出他最爱用的观点(总的来说也就是对 Facebook 及其对当代人的虚假煽动的大声痛骂)前主动承认,“但是这次的人还是很多,这座城市估计很长时间没集齐过那么多人。加入我们的团队太多了,我都有点说不清我们做了些什么,”他低声抱怨着。

  或许他的紧张真的溢于言表,因为他看见格朗泰尔突然露出了关切的神情,虽然这听起来很荒唐。格朗泰尔仍然热衷于在开会的时候找他的茬,不同的是,现在他说话时总是面带微笑,像是在享受自我,而不再是被安灼拉以及他的理想主义惹得火冒三丈。事后他会难为情地笑笑,然后对他说一些类似于“希望刚才我没有让你太为难”的话,安灼拉渐渐明白那就是他道歉的方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觉得自己有些喜欢和格朗泰尔吵架了。

  然而,他还是不想亲口承认他之前制定的计划现在已经渐渐发展得不受他控制了。格朗泰尔已经争论了几个月,说人越多行动就会越乱;说每几百人都来抗议一件事,根本没人会听;说到时候大家只会茫然无措,这次计划只会支离破碎。而一直以来,他总是驳回他的话,固执地不愿承认格朗泰尔的话或许是对的。所以他还是按捺住冲动,没有把他的顾虑说出来。

  “不仅仅是集会的事。”他转而说。

  “噢?”格朗泰尔的身子坐得更直,“出了什么事吗?安灼拉?”

  他收到那封邮件时曾在公白飞面前唠叨过几句,不过他的家庭一直是个敏感话题,朋友们早已清楚这点所以从不提起。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把这件事告诉格朗泰尔——一直以来,格朗泰尔对他和父母的关系只有冷嘲热讽。哪怕他早将格朗泰尔对他政治观点的嘲讽抛之脑后,他仍对那些话记忆犹新。然而,他感觉这是唯一的方法,让他探清他们之间现在的……他也说不清那是什么——说不定那样做恰好能解答他的疑惑。

  “我表哥要结婚了。”他说。

  格朗泰尔半眯起眼,“他怎么敢这么做?”

  “我父母想让我参加他婚礼,”他补充说明,“但是我表哥是个冥顽不化的白痴。”

  “啊,”格朗泰尔说,“那你要去吗?”

  “我跟他们说我不会去,他们……不太高兴。”

  “真可笑,”格朗泰尔小心翼翼地开口,“家庭这码子破事。好像你对这些一年多见一次的人有什么亏欠似的。”

  “正是这样。”他立马回答。由于他的怒气还没消,他又对这事儿唠叨了大半个小时,而格朗泰尔似乎非常能理解他的小情绪。后来他才道歉,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格朗泰尔八成对他说的一点兴趣都没有。

  “没事的。”格朗泰尔浅浅一笑。

  他从没在安灼拉说话时抱怨过一句。这令他惴惴不安,因为他们吵架的时候,他常常连话都插不进去。那天他感觉很好,因为他发现和格朗泰尔聊这件事与和别人聊感觉都不同——他没有细说,不过安灼拉一直怀疑他和家人相处得也不理想,而格朗泰尔的言语中透露事实正是那样。他把这条信息储存在大脑的某个角落里,和格朗泰尔喜欢跳舞、格朗泰尔喜欢什么书的信息以及他过往的点点滴滴存放在一起。不知为何,他有信心,在格朗泰尔准备好之后,他还能听到更多。不管怎么说,安灼拉可是出了名的倔性子。

  集会日益逼近,他剩下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和往常以后,当他们以为一切就绪时,又有新的问题浮出水面。(“别紧张,不过这儿有个 Facebook 主页在召集人做自制炸弹。”)到了最后十天,他必须得去城市另一端和那儿的一位学生领袖见面,这正好打断了他平日五个小时的睡眠,最后只能取消了一场会议,很晚才到达格朗泰尔家。他一边看新闻一边抱怨这个世界,而格朗泰尔在他身边画画。不知为何,他竟然成功地没有睡着。

  “下周是朱莉的生日,”格朗泰尔说的是一位女员工,“要是送她一幅画会不会很傻?”

  他不知道格朗泰尔是从什么时候起对他相信到愿意给他看自己的作品,不过渐渐地他也不再对此多作纠结。他常常能在他的东西上面发现一些素描,或者走的时候留在旅馆柜台上的。都是些没有画完但技巧精湛的素描,画的是他们都知道的人或地方。现在格朗泰尔可以在他面前随意翻他的速写本,而安灼拉也看得到他在画什么。他很确定,那就是饭厅里那个女孩。

  他记得之前看过格朗泰尔观察她。他的眼神专注,像是在用心记忆她的轮廓。(之后他便会知道事实正是如此,而他会注意到他对别的事物露出相同的眼光。)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可格朗泰尔把她画得更有魅力了:哪怕没有着色,她看上去仍然闪闪发光。

  “她会喜欢的。”他真心实意地说,然后看见格朗泰尔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

  他们分别之后,问题就出现了——他得不停地眨眼才能让自己不昏睡过去,每隔几个小时他对着电脑屏幕的眼睛就会噙着泪水。格朗泰尔预料之中的短信到达时,他已经觉得四肢无力。

  R[2:20:12]:「你多久没睡觉了?」

  他顿了顿,写道:「我今天得去见一个大学组织。」

  格朗泰尔没有回复。这很好,他想,因为格朗泰尔现在本就该好好睡觉,而不是逗他开心。几分钟后,他听见门被推开,转过身就看见格朗泰尔,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喜悦。

  “你得睡觉。”格朗泰尔说着,像是在继续他们的短信对话。

  “我——你来这儿干嘛?”

  现在都快凌晨三点了。格朗泰尔娴熟地绕到柜台后边,无视掉他的问题,“睡吧。”他说。

  “我不能睡,”他打了个呵欠,“我还在工作。”

  格朗泰尔看着他,那表情好像觉得他是在故意和自己过不去。几分钟后他就迷糊了过去,头靠在柜台内侧的架子上,一只手臂时不时地擦过悬挂着的房卡。他昏沉沉地醒来,感觉脖子一阵酸痛。格朗泰尔正蹲在他的面前,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抵在架子上,笑容里带着歉意。

  “抱歉,你该下班了。”

  他一下子睡意全无,“你一直在这——”

  “没人来过,”格朗泰尔一边向他保证,一边挠着自己的后脑勺,“我,呃,用了下你的电脑,希望你不会介意。”

  他眨了眨眼,“没事。”

  之后,他打开电脑,发现他的集会演说被润色过,纸页边缘标注着评论、建议、案例,甚至还有几句褒奖,包裹着讽刺的外衣。(“你这儿差点就说服我了。”)他的桌面上还有两个播放列表——“那些适合搞革命听的歌”、“那些用来醒瞌睡的歌”。这很显然是对最近他们一次争论的回应。

  “我需要点儿新东西了。”几天后他对格朗泰尔说。

  格朗泰尔哼笑着白了他一眼。不过他们动身离开前,他的电脑桌面又出现了一个新的文件夹——“那些我懒得自己找的歌”。

  “是你说我听歌品味差的。”他们漫步在夜晚的巴黎城市中,安灼拉开口说。

  “你压根就没什么品味,”格朗泰尔回嘴,“电梯里放什么你就听什么。”

  “这说明我还是一张白纸,”他纠正道,“总比只知道抱着那几个乐队听好吧。”

  “那不叫抱着,那叫对仅有的几个能唱到你心里去的乐队保持忠诚。”

  他毫不犹豫地说:“别忘记哪些歌曾让你哭泣,以及哪些歌曾救过你的命?[1]”

  格朗泰尔如同被人套住脖子一拉似的猛然转过头。他们在路中间听了下来。周围荒无人烟,整座城市像是听任他们的主宰。格朗泰尔的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微笑,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安灼拉从来没看过他如此开怀的样子。

  “你听了!”

  “你老是在说他们。”他说。格朗泰尔最喜欢的乐队就是 The Smiths,对于他们安灼拉一无所知,对此格朗泰尔并不意外。很显然,他并没有把他们的歌加进歌单里, 不过安灼拉几周前自己下了几张专辑。这些歌并不太合他的口味,不过再怎么说这是格朗泰尔最喜欢的乐队,而且他老说他们的歌让他有共鸣什么的,所以他就听了,想知道让格朗泰尔有共鸣的歌是什么样的。

  “所以呢?”格朗泰尔迫不及待地问。

  “我看得出来你为什么喜欢他们。”他说。

  “我——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很矫情。”

  “我才不矫情!”格朗泰尔尖着嗓子说。安灼拉挑起眉毛。虽然格朗泰尔很明显在努力保持严肃,但是最后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闭嘴吧。还有,你当然理解不了 The Smiths 了,我也没指望过你能懂他们。”

  “噢,我好难过,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不能成为你中二病俱乐部的一员吗?”

  “因为——”格朗泰尔一边说着,一边拽了拽他衣袖拉他继续往前走,“因为那个俱乐部的人都是些寂寞孤单、只能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偷偷听莫里西[2]歌声的忧郁青年。”

  “我承认我错了,你一点都不矫情。”

  “你能不能尝试一下别那么讨厌,拜托了,哪怕一分钟也好?”格朗泰尔双手合十,作着祈祷状毕恭毕敬地说。安灼拉用手肘推了他一下,他一下子跳到一边。“我都说了,你没法懂的。我猜你一定跳过了尴尬的青春期,直接拍拍屁股拯救世界去了,”他的语气里不带恶意,也听不到讽刺的意味,好像他真的觉得安灼拉的童年就是那样过的,“——与此同时呢,世上还有我这种人。”他自嘲一笑。

  他含糊其辞地哼了一声。“不过有些歌还行。”或许那些歌他也有共鸣,或许他也遇到他的尴尬期了。或许是因为那些歌能让他想起格朗泰尔,就像是一扇窗户,让他能更好地了解他;或许正是因此,他才会在困顿焦虑的独处深夜里一次次地重听起那些歌。“你最喜欢哪首?”

  格朗泰尔哼了哼鼻,“我才不要告诉你,不然你又要叽里呱啦地分析我的心理状况了。”他再怎么连哄带骗他也不愿说,所以他只能一个人默默猜想。

  某天早上——那时距集会还有两天,他的打工生活已经开始了五周——格朗泰尔一边吃他的羊角面包一边对他说:“Ponine 让我今晚去她家,说反正今天不开会不如聚一聚。”

  “噢,”安灼拉压制住自己心里一时泛起的异样情绪,因为那真是一点必要也没有,“那就……明天见?”

  “明天早上,不见不散。”格朗泰尔说。

  那天晚上他走出缪尚就直接往格朗泰尔公寓走去,到了半路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

  爱潘妮开门时脸上表情异常地空洞——他本该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进来吧。”她说。他进门后,发现她那鞋盒大的公寓里已经有五个人了:古费拉克、热安和巴阿雷挤挤攘攘地坐在沙发上,脸上都带着难以名状的严峻表情。他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坐下。”爱潘妮说。

  他一动不动,“什么意思?”

  “我们想和你聊聊。”她说。

  古费拉克低头盯着地毯,巴阿雷把他的指节掰得咔嗒作响,热安则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聊什么?”他迅速地问。

  “你能先坐下吗?”爱潘妮毫不退让地叉着腰。她站在稍远的地方,但是显然有意地挡在他和门之间。

  “不,”他厉声回击,“你让我来这儿干嘛?”

  之前她只是说想见他。他一定是昏了头才没去想这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爱潘妮居然骗了他,他心里想。要是他知道是这样,他一定不会来的——管这到底是什么呢,他压根不想知道。

  其他人匆匆交换了个眼色。热安开口:“我们很担心你。”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我们只是想确定你没事。”

  巴阿雷清了清喉咙——连他都面露难色,这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我们想谈谈你最近,呃……正在做的事。”

  他看着他们在他面前站成一排,忍不住大笑了出来。他一边笑着一边走过房间,一屁股坐在那把一看就是为他准备的椅子上,接着伸出颤巍巍的手捂住眼睛,手肘撑在大腿上,笑意仍然止不住。

  “R。”爱潘妮开口。

  “这真棒,”他说,“你们真能干,一群我最好的朋友,聚集在一起。你们是不是还靠抽签决定谁来找我的?天哪。”突然一下,他的笑意全无,不知为何感觉喉咙里长了个肿块。“那你们以为发生了什么?”他试着若无其事地问。

  巴阿雷直直地盯着他,“你以为我们没注意到你从以前那种胡喝海喝法变成现在每天晚上只点一两杯啤酒了吗?”

  事实上,他已经料想到了。然而,他之前从没对此多想,从没意识到会有人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也没想到有人会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我们想帮你。”古费拉克说。

  热安点点头,“我们很高兴看到你……在减量了。但是若李说——”真好,所以说若李也有份,他的心里又压上一块令人窒息的巨石。“——要是你把自己逼得太狠,要是没人照顾好你的话,你可能会不舒服,弗以伊说最近他都没怎么在家,”——所以还有弗以伊,当然了,还有谁没参与吗?“他很担心。他说你最近状态很不好,也不好好吃东西。他害怕你的身体吃不消。”

  弗以伊的话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精准。是的,说得没错,他吃不下东西。该死,他每时每刻都难受得想吐,怎么可能吃得下东西?噢,对,他最近在健身房呆的时间比过去什么时候都多;对,有时候他想喝酒想到就快坚持不住的时候,就会出去跑步,一直跑到他力气全无然后直接昏睡过去——而那对他来说又是另一个每日必经的战场: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安睡整晚是什么时候。无需遭受失眠的日子对他来说如同一个遥远的梦,他感觉自己几百年前就失去了对自我的控制。沮丧和恼怒在他内心沸腾,尽管他知道之后会后悔,他还是不顾一切地大吼出声。

  “所以这是逆向干预吗?你们想让我多喝点,是这个意思吗?”

  古费拉克一脸热切地凑上前来,“我们想要帮你,你没必要一个人面对。”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掌心全是汗,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他这群善良可爱的朋友关进了牢笼里。他们是爱他的,可他只想逃得离他们远远的。这和与安灼拉谈论这件事不同:哪怕是别的时候,只要格朗泰尔靠近他,恐惧、爱意、惶恐和欲望都会在他心里掀起狂澜,对此他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死撑,为了让他们之间那种难以言状的东西能够继续下去。那种东西他连名字都不敢叫,连一丝丝的期望都不敢有;正是因为那种东西,他每天回到家,哪怕已经痛苦无比,哪怕对着马桶吐得翻江倒海,哪怕他浑身发抖、心惊胆战,一想到安灼拉,一想到第二天早上他就能去到安灼拉的身边,他便可以坚守住他的目标。因为只要他能熬过去,他就能有多一天从安灼拉开始、由安灼拉结束的日子。

  他看了一眼他的朋友们,感觉自己心里某根紧绷的弦突然之间断裂了。他突然意识到,他一直以来都在等着失败的那天。他把那些想法远远地封锁在大脑深处,让自己生活在幻想之中。在他的幻想里,他的世界骤然明亮了,所有的黑暗都无处遁身。然而,他一直清楚,幻想终会破灭,待到那时,一切都会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而他将会重新开始酗酒,重新过回没有那个人的日子。到那时候没人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会伤害任何人。

  可是现在呢,他们跑来祝贺他,却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是那么地自私,仅仅是为了将安灼拉拴在身边。哪怕这意味着利用他的内疚和责任感,他还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安灼拉不是说过吗?他帮不了他自己。他大概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话有多么正确。

  他们还以为他很坚强。真好笑。

  “R?”热安唤着。

  他站起来,语气寡然无味,“不好意思让你们白高兴一场,不过你们想错了。”

  热安也站了起来,挪到他身前挡住他。他现在没法承受让别人碰他,一阵熟悉的恶心感正在他的大脑里攒动。

  “什么意思?”热安轻声问。

  他只是摇了摇头。他现在什么地方都不对劲,做的事没一件是对的,而他们就站在这里,主动提出要帮他。他不能再这么对他们,他总不能让每一个人都对他失望。

  “我以前也试过,”他的目光慌乱地在房间里游走,嘴里的话一股脑地往外冒,“不过也没坚持多久。我很抱歉,真的,要是可以的话我一定不像这样,我发誓,可是——”他的声音颤抖,已经快要说不出话,可是他绝对不能让自己哭出来,“你们想错了好吗?总之——总之别再和我谈这事了,拜托了。”

  “不,”爱潘妮说,“我们不会坐视不管。”

  “为什么?”他粗声大吼,“你们之前都能好好地什么都不说,”他们身子一抖。“就继续像以前一样不行吗?我还活得好好的不是吗?”

  “只是现在而已。”

  他身子一僵,颤抖地吸了口气。爱潘妮的脸上的情绪就快要抑制不住。

  “什么?”

  “Ep。”古费拉克唤道。

  “上一次,”她毫不退让地继续说,“上一次你这么干的时候我也在场。你忘了吗?我在你公寓找到你,还以为你酒精中毒了。你那时几乎晕过去了,然后你告诉我你干了些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就让你——”

  他不记得那天晚上见过爱潘妮,事实上他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看见床边放着酒瓶,然后他意识到他放弃了,接着就索性继续放弃了下去。

  而爱潘妮看到了他那个样子。他觉得他要吐了。

  “你得答应我——”

  “我不会答应你任何事。”

  有什么意义呢?他答应过的事没一样做得到,对自己、对别人都是一样。这个事实在他内心深处喧嚣沸腾,像铅一样把他压得死死的。

  “我们不是想逼你做任何事,”热安说,“我们只是觉得,让你知道有我们在会对你有帮助。”

  这些话和安灼拉说的那么相像,他几乎快要哭出来。是啊,他心里想,这就是每个人所期待的,一群热心的人们向你提供支持,那一定会很有用的——可是对他来说,事实并非如此不是吗?他突然想到安灼拉早知道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要是知道他把格朗泰尔的心思猜得有多透,一定会很高兴的吧?突然一下,他的脊背一凉——他失败之后要怎么面对安灼拉呢?不需要面对了,他心里想,等你搞砸之后他再也不会出现在你身边。一个声音在他耳朵里轻语:你等得越久,到那时候就越难受。

  “拜托了,别走。”爱潘妮恳求。

  “你们不用担心,”他说——他们看上去丝毫没有被说服,“好吧,我不想让你们担心,好吗?那么久了我都没死,之后我也死不了。”

  “死不了并不能说明什么。”巴阿雷的话出奇地温柔而犀利。

  说得没错,他心里想。可是除此之外他还能做什么?他感觉生活对于别人来说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而他却只能拼了命确保自己还有口气在。过去的几周是他一生中最艰难也最美好的日子,可是那也只不过是个插曲罢了。在他身上,有些根本性问题是没法改变的。他突然想到一个词——无望,对,他在很多方面都已经无望了。

  “我没法再谈下去。”他深出一口气坦白道。要是他们再继续追问下去,他就要招架不住了。“别跟着我,求你们了。”

  之后,爱潘妮每隔十五分钟就给他打一回电话。而他一次次地用同样的声音和她说着同样的话,哪怕他的血液已经和酒精交融在一起。




  **

  阿波罗[7:30:12]:「你在哪儿?」

  阿波罗[7:48:32]:「你在爱潘妮家吗?」

  阿波罗[8:12:46]:「没出什么事吧?」

  [2个未接来电]




  **

  第一节课是比较政治学。明天就是集会。安灼拉是喜欢这堂课的,然而现在教授的讲课对他来说如同耳旁风。他不停地翻看手机,才过了大约五分钟就拿起背包匆匆离开了教室。

  他一次次拨打格朗泰尔的电话,告诉自己他这样真是蠢透了。能出什么事呢?格朗泰尔八成只是睡过头了(然而安灼拉知道太阳一出来他就会醒),而且他又不是有什么法律义务每天早上来问候他(虽然他总是这么做),一切都很好。

  他打开大门——现在他已经有钥匙了,在很早以前就可以不用邀请想进来就进来——一次连跨两级台阶,敲响格朗泰尔的门:一声、两声、三声……十声。

  让他只是迟到了吧,他想,拜托了,让他只是去工作了或是在睡觉,拜托了——

  门打开后,格朗泰尔一副衣冠不整的样子,满眼血丝、面无表情地出现在门后。他穿着一件磨破边的 T恤和长运动裤,头发横七竖八地支在脑袋顶上。

  一时之间他感觉自己气都喘不上来,“你他妈手机丢了吗?”

  “没。”格朗泰尔的声音无力而错愕。

  “那你他妈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他放开嗓子大吼,双手颤抖,一边觉得如释重负,一边气得恼羞成怒,甚至说不上来心里还有什么别的情绪,“我一整个早上都在给你打电话!”

  “也许我就是想看看你的反应呢。”格朗泰尔漫不经心地说,像是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似的。

  他还在宿醉,有可能酒还没醒。安灼拉越来越确定,他昨晚一定没睡觉。我一直在等你的短信,他心里想,我一直在等你,我都要担心疯了。

  “怎么,就这样?你没别的想说的了?”他从格朗泰尔身边走过,站在他现在已经再熟悉不过的客厅中间,“弗以伊跑哪儿去了?”

  “他把我折腾上床就去工作了,”格朗泰尔说,“他来不及阻止我,不过他本来也做不了什么。”

  安灼拉看见自己的等待无果:“你打算……我也不知道,给我个解释吗?”

  “我欠你任何解释吗?”

  他身子一抖。

  “你在喝酒。”他说。

  “是啊。”格朗泰尔点头。他之前冷漠的伪装现在被苦笑取代,“失望了?”

  或许是吧,可是现在有太多别的情绪掩盖在他的心口,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你为什么不打给我?”

  “你真的失望了,”格朗泰尔慢悠悠地说,像是在思索什么很有趣的事,像是在回答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我打给你有什么鬼用?你又帮不上忙。”

  听到这一句他的心几乎要漏跳一拍。他当然帮得上忙了,他默默地想,这不就是他一直以来在做的事吗?——帮他的忙?

  “你应该打给我。”他咬牙切齿地说。

  格朗泰尔摇摇头,毫无笑意地扯动嘴角,“是吗?然后呢,你就能让一切好起来?你就能把我治好了?这就是为什么你跑那么远到这儿来,就为了看看还有没有时间来挽救你最近的项目?”

  “你这么说不公平。”

  格朗泰尔在房间里气急败坏地来回踱步,看上去焦躁难熬。在这一切开始之后,他从没在他的声音里听到过那样强烈的愤怒和恨意——或许哪怕是之前都没有过,从来没像现在这个样子过。

  “你觉得我只要看到你就能突然一下不想喝酒了?你觉得就因为你是你,就因为你愿意屈尊看我一眼,我就能一下子全好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大喊,“我从没想过我有什么魔法可以让一切全好起来,可是要是你感觉不舒服,你就该告诉我!”他的手在他们之间无助地比划,“不然我们现在是在干嘛?”

  格朗泰尔急吸一口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击穿了他的肺腑。他从没听过他那样无奈的苦笑。“舒服?我当然不舒服了,你想都想象不到。你想让我说什么?说我没法睡觉?说我每时每刻都恶心想吐?说我坚持不下去了?我没法说那些话,没法对你说。你不明白吗?你怎么能还不明白呢?”

  “我就是不明白!”他声嘶力竭道。操,不明白的感觉是那么让人挫败,他恨死这种感觉了。“你该做的就是告诉我!我一直都在,你知道我不想让你把自己逼得恶心想吐,而现在你让我觉得——”觉得这都是他的错,觉得他应该意识到格朗泰尔的感受,觉得他自己很没用——“我就是为了这个才陪着你!”

  “啊,是啊,”格朗泰尔喏喏,“你就是来帮我这个的。”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声音那么苦涩。“你知道最糟糕的是什么吗?我也以为你可以施个法就让我好起来,你知道吗,我真的这么以为。不过事实证明我就是这个样子的,安灼拉,并不是你脑子里臆想的那样。或许我给了你什么错觉,但是你应该也有预感我迟早会搞砸的。不好意思耽搁你时间了。”

  他和格朗泰尔争吵过几百次,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这样让他痛心。他看着他的脸,努力地寻找着什么东西,心里想,这不是你,我知道你是什么样。

  “你只是害怕了。”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他听起来不仅是在说酗酒的事。

  “是啊,”格朗泰尔歪着嘴笑道,“我就那样啊,你现在知道了。你早就知道了吧,我是个懦夫,还记得吗?”这也不公平,那已经是……在这之前的事了,而且哪怕是那时安灼拉也不是真心的。“别担心,你的秘密很安全。”

  “什么?”

  “没人会知道你尝试过又失败了。”

  “我压根没想过要成功!”他竭力大喊,“我只是想让你好起来!”

  “你当然这么想了,有我整天在身边转悠一定很糟糕吧。像我这种人,没事就来打扰你开会,玷污你革命与正义的梦想,整天就——这副鸟样。”他对着自己比手画脚。“我没告诉他们,”他安静地继续道,“我想告诉别人想得快疯了,可是我知道你会讨厌那样,我知道你——”

  “那你什么都知道了?”安灼拉的讽刺之情溢于言表,“好啊,告诉我我讨厌什么不讨厌什么,告诉我我想做什么,既然你读得懂我的心。”

  “我比你想象的更了解你。”格朗泰尔说,可是他的声音却带了点怀疑。

  “是吗,我也以为我了解你,所以或许我们都错了。”

  他的话像是剑刃一般拔鞘而出。格朗泰尔怎么敢说他什么忙也帮不上?他怎么敢让安灼拉担心成这样,让他的心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跳动,然后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懂他的心?

  格朗泰尔艰难地喘着粗气,仿佛他周围的空气很稀薄。接着他向前一步,锋利的目光直直地投向安灼拉的眼睛,决绝得像是在自己的死刑判决书上签字。

  “我知道你没告诉任何人。”

  “告诉什么?”他问道——虽然他已经知道答案。

  格朗泰尔冷笑,“你知道的。任何人,我们的朋友。你甚至没跟公白飞说对吧?”

  “我猜想你不会想让他们知——”

  “那是之后的事,你心里清楚,”格朗泰尔暴怒道,“你知道我他妈在说什么。而且我没事的,我对什么都可以没事,可是我只是忍不住想,或许他只是一直耐着性子容忍你呢,因为他做出过承诺,而现在他觉得自己必须得呆在你身边确保你不会年纪轻轻就把自己给喝死,那样会很不好看的。他觉得每个人都可以被拯救。”

  “我们谈过这个了,”他说。

  格朗泰尔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所以,你告诉我吧,要是我真的成功把酒戒掉了,你还会和我说话吗?还是说你会谢天谢地自己终于解脱了?因为你再也不用忍受我在你身边晃来晃去了?”

  一声声指控飞速向安灼拉投掷而来,让他应接不暇。一切又不对劲了,整个世界都错位倒置,支离破碎无法拼接重来,而他却捉摸不透格朗泰尔的言语里到底在影射些什么。

  他的指甲扎进手心,“我不知道你想让我说什么。”

  “那说不定还挺好的,”格朗泰尔若无其事地说,接着补道,“现在这样也挺好。现在你知道你犯了个错误,不过别担心,没什么严重后果。”

  这不可能,他心里想。不过就是一晚上而已,他还记得他们昨天是怎样有说有笑,还记得他们中午之前发过的短信。而现在,他所认识的格朗泰尔已经消失不见,而且或许自始至终他从不曾需要过安灼拉。他以前从来没懂过他,现在也不懂,可是不同的是,现在他发了疯地想要明白他。他感觉如鲠在喉,牙齿用力咬进口腔内壁,甚至都已经能尝到血腥味。

  “该死,我真讨厌你喝酒。”他无助地喃喃。

  格朗泰尔像是要站不稳了。他的心里立刻闪过一串话:对不起,我们可以让一切好起来的,我可以让那样的表情从你脸上消失。他想这样做,甚至能亲眼看见那样的场景,就像在电影里一样、在梦里一样,他只需要往前迈出几步——他可以让一切好起来,只要格朗泰尔让他看到他想让他这么做。

  可是格朗泰尔却不如他所望。突然,他大喊一声,声音大到惊人,震得他头晕目眩。

  “你解脱了,安灼拉,”他说,“我不再是你的麻烦。”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门,离开公寓大楼时甚至感觉不到他的腿在移动,甚至说不清外边天气是热是冷。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什么也感觉不到,然而,突然之间,所有的一切向他袭来,一时之间他就快要承受不了。

  译注

  [1]歌词出自 The Smiths 乐队的歌曲 Rubber Ring。

  [2]The Smiths 乐队主唱。




  CHAPTER 8

  “你要是一直那个表情脸会僵住的你知道吗?”古费拉克说着,抓住他的肩膀摇晃他,“好了吧,看看这多棒,你不觉得骄傲吗?”

  他当然觉得。今天天气很好:阳光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中折射成蓝橙色的光晕,像是这座城市在为他们张灯祈福。参加人数让他惊喜万分,虽然过去几个月从媒体新闻的轰动中他已经有所预期,可是他还是不敢相信现在眼前的数字。马吕斯说,有好几万人从荣军院出发,奔涌至巴黎的各个角落。他几乎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曾劝说入队的人、他们打电话邀约过的人都在广场上显露身影,到场的人远远不只是学生。到处都是标志、旗帜、白衬衫,手机摄像头、电视台拍摄组比比皆是,大家高举着手,为大平台上、远处的车顶和自制舞台上的演说者鼓舞欢呼。这景色美不胜收,他一看到这场面便心生雀跃。

  然而他的心不如想象中高昂,却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几个月前,他绝对想不到有任何事可以浇灭他今日的热情——几个月前他一心只有集会,只有团队,只有为这个他想要看到的世界努力打拼,因为那样的梦想从他记事以来就蛰伏在他的大脑里。而现在,这一天终于来临,他的心情却不如该有的那样明晰。他没法全情投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想象格朗泰尔也会参与到这一天里,可是就算现在他没来,他也不该那么心烦。几万人——马吕斯看了看手机,告诉他这个令人震惊万分的数字。柯赛特正眉开眼笑地与他手牵手。安灼拉扫视了一眼人群,寻找着那张他知道他不可能找到的脸。

  “其他人呢?”他问。

  “报告上校,前线一切正常。”古费拉克兴致勃勃地说。“弗以伊和爱潘妮在关注巴阿雷的动向,切塔和手下的人正在卢森堡公园游行,热安说他和 Ferre 就要过河了。”接着他顿了顿,显然是意识到了那些名字里引人注目的空缺,然后看了马吕斯和柯赛特一眼。

  “格朗泰尔有和你们联系吗?”柯赛特语气自然地打破平静。

  一时的沉默无声后,安灼拉开口:“他不会来。”而古费拉克与他异口同声。

  他猛地转身,“你怎么知道?”

  古费拉克向后挪了挪身子,像是被他的目光节节逼退,然后虚起眼睛,“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还要演讲,没时间说这个,可是他也没时间盘算那么多。三个人急切的目光一齐投向他,他开口:“我们昨天吵了一架。”

  “什么?是吗?”古费拉克问,“等等——具体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很重要吗?”

  “我想知道那是在之前还是之——”古费拉克突然睁大眼,猛地闭上嘴。

  安灼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露出他以能让成年人发抖闻名的表情,“什么之前之后?”

  古费拉克跟另外两个人使了个眼色。马吕斯只是摇摇头。

  “我们觉得现在还是别告诉所有人为好。”柯赛特说。

  他们身边人群攒动,年轻男女和带小孩的父母来来往往。这里还搭着一个为演说者准备的大平台。他们精心筹划好了一切,现在他们却站在这地方讨论格朗泰尔,而他却也没有动身离开的打算。

  “告诉所有人什么?”

  “我们,呃,算是和他聊了聊吧,”古费拉克说,“关于他喝酒的事。进行得不太顺利,所以我想……”

  他得深呼吸好几口才能平静下来,心里像是刺进了冰碴,语气也跟着颤抖了起来,“你们都跟他说什么了?”

  “他最近在减量,”古费拉克紧张兮兮地解释,“我们只是担心他把自己逼得太狠,想让他知道我们一直都关心他。”

  他会讨厌那样的,安灼拉心里想。他突然意识到这多么不可思议——他竟然在别人都不知道的时候知道格朗泰尔的想法。格朗泰尔一定是因为这个才崩溃,一定是因为这个才重新酗酒。他努力压制住心里不可自胜的喜悦——这一切并不是因为他,格朗泰尔并没有突然一下就开始讨厌他。与此同时,他试着控制心里刚刚滋生起的担忧,以及他对朋友们说不清是愤怒还是被背叛的复杂心情。

  “安灼拉?”古费拉克一手搭上他的肩膀问。

  “他昨天在喝酒,所以这并不奏效,”他大叫,“为什么你们不告诉我?”

  “安灼拉,得了吧,”古费拉克脚下不停踱步,“你又不是……就目前来说还是别把你牵涉进来为好。”

  别把他……牵涉进来。他刚想大笑,却一下子发不出声音。在他的心里,他已经在格朗泰尔身边陪伴了好几个月了,他每天去看他,从他说话的语气就能判断他什么时候犯了酒瘾,看他一眼就知道他是不是快要恐慌发作;是他一直与他聊天、拌嘴,是他让他时不时地开怀大笑,也是他给他找来画画的任务让他分心,是他给他买早餐,把他介绍给他的同事;从最初就是他让格朗泰尔开始这一切。格朗泰尔说得没错——他没告诉任何人,一个字也没说,所以他的朋友甚至意识不到他的生活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甚至连这样的事都没有告诉他。都是因为他的错,他们才会把这一切砸在格朗泰尔身上。

  他感觉握住自己手臂的手加大了力度,古费拉克的声音听起来茫然而略显担忧,“安灼拉?”

  马吕斯则疑心重重,“等等,你是什么时候见到 R 的?他没有去咖啡馆啊。”

  “今天早上。”他狠狠地说。

  “在哪儿?”

  “他的公寓,”他厉声大吼,“还有别的问题吗?”

  马吕斯看起来有成千上万个问题,可是安灼拉的表情一定很吓人,所以他没再多说下去。柯赛特拽了拽他衣袖,马吕斯开口,“我们就,呃,不打扰你们了。”接着他们俩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周围只有嘈杂的噪音,算是给了他们些私人空间。

  当古费拉克开门见山地发问时,他怀疑自己并不想要这样的私人空间,“想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他们去了格朗泰尔家,他心里念着,被背叛的感受万箭穿心。“想要告诉我为什么 Ferre 跑那么远去了吗?”他回击道,“为什么最近你们俩总是没法在同一个地方出现?”

  古费拉克愁起了脸。他甚至说不清自己现在感觉内疚不内疚。某个黑暗而绝望的角落正在他心里蠢蠢欲动,那种前所未有的东西笼罩其上,让他无法像平时那样做出反应。古费拉克拉扯着自己的头发,嘴巴无声地张张合合。

  “对不起,”他快速说,“我只是……我只是担心你。”

  “我们也在担心你。”古费拉克轻声细语地回答,脸上渐渐展开笑意。他不知道这里的“我们”是指哪些人,他也不想知道。“——还有 R。感觉现在每个人都在担心其他人,好像我们一下子都长大了一样。你真的不想聊聊发生了什么?”

  “你呢?”

  古费拉克假意一笑,那笑声却很快变成哀叹,“你有没有试过给自己挖一个很深很深的洞,到最后你都忍不住想为什么不一有机会就干脆停下来?”

  他发出了和古费拉克差不多的笑声,然而还没开口,他们身边突然响起一阵激烈的掌声。对啊——他要演讲。他们现在没法聊这个。

  “我们现在还在——”他胡乱地比划着四周,揉了揉眼睛,深吸一口气。不知为何他的心砰砰直跳——操,他这到底是怎么了?“我还要演讲。”他提醒古费拉克。

  他还要演讲——那是格朗泰尔为他润色过的——还要留意集会的一举一动。他从来没对自己那么生气过,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不能像以前那样,把一切分门别类地处理好,把格朗泰尔扔在大脑里某个角落,让注意力集中在重要的事情上。他只知道他往常的策略在今天都不管用了,有个声音在他心里放声大喊,告诉他有其他的事情一样地重要。他感觉没办法整合这两个分离的自我。一直以来,他都能明确重心——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能走到今天,变成他现在的样子。然而就在今天,偏偏是在今天,他心里却涌起叛逆的因子,把他朝着反方向拉拽,小声地告诉他还有别的同样重要的事,告诉他他大可以放下手里的事,告诉他他就应该那么做。他多希望他能在其他时候、其他地方顿悟到这点,多希望那能是在和格朗泰尔把关系弄糟之前。

  “好吧,革命当先,情绪靠边,”古费拉克毅然决然地点头,“别担心了,你会表现得很好的。别忘了让我们骄傲,人们都看着你呢,你知道的。”

  他们在整座城市五个不同的点设置好了直播,成千上万的人可以坐在家里,甚至可以在国外看到实况。他的声音会传递到网络上每一个愿意倾听的人的耳朵里。他既怀揣着期待,又觉得头晕乎乎的。这种生活太痛苦了,他心里想,然后一咬牙把所有和集会无关的事抛之脑后。你掌控得很好,他固执地对自己说着,双手攒成拳头。

  “来吧,”他对古费拉克说,“是时候开始了。”




  **

  “喂,对,我还活着,和一个小时以前一样,”他顿了顿,“爱潘妮?”

  “别发慌。”电话那头传来声音。

  背景里汽车轰鸣,人声鼎沸。他正懒懒地躺在沙发上,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努力让自己什么也别去想。然而,现在他一个打挺坐直身子,紧握住手机的手指变得煞白。

  “你知道那是你能给别人说的最可怕的话对吧?”

  她支支吾吾道:“你没看直播吧?”

  “现在没看了。”他说。她听得懂他的意思。窗外天色阴沉,几个小时前天空变得灰暗,乌云开始聚集。他这一整天的时间除了自怨自艾什么也没做,就连之前那几杯酒给他带来的醉意都没法让他开心起来,而现在他突然被一股道不明也没法道明的恐惧揪住了心。“爱潘妮?”

  “来了一群无赖,好像还喝醉了,也可能没有,我也说不清楚,”操,爱潘妮一胡言乱语起来他就知道事情不妙,“他们冲警方破口大骂,之后场面就……有点不好看——”

  “你受伤了吗?”他急声问。

  “没有。”

  “操他妈——”

  “博须埃被打倒了,”她噼里啪啦连声说,“我和切塔、若李在医院,没什么大事,只是手臂骨折,他们想再观察一下有没有脑震荡。Courf 说他和马吕斯、柯赛特都好好的。弗以伊之前就离开了,他不会有事。我不知道巴阿雷现在怎么样。”

  他一定会杀了她的,要是她不立即马上告诉他——

  “安灼拉帮我们送博须埃去了医院。”她说。

  他压根没试着掩饰,任由那声如释重负的长叹从他体内挣脱而出,“他现在和你在一起?”他不假思索道。——为什么她早点不说?

  “他一把博须埃送到就走了。”爱潘妮轻声说。

  “走了?”这说不过去啊,他为什么要走?“走哪儿去了?回集会去了?”他尖叫着说。

  “但愿不是,他已经……呃……”

  这句悬着的话像是折了他五年的寿命,“已经怎么了?”

  “没事……他没事,只是有点难过吧,我想的话,因为集会进行得不尽人意。有的人被胡椒喷雾熏了一脸,还有的进了医院,场面很混乱。我一有消息就打给你,别担心。”——说完后她就挂断了电话。

  别担心?安灼拉现在不知道在哪儿做着谁也不知道的事,而她还跟他说“别担心”?他像是念咒语一样在脑子里重复这句话,靠着本能脱掉睡裤,穿上牛仔裤,套上运动衫。别担心?他会走遍巴黎城里每一条该死的街道,逼供每一个他看得到的该死混账理想主义抗议者,他一定得找到他不可。别担心?等他下次见到爱潘妮时一定得和她好好聊聊。

  他刚晕乎乎地打开门就僵在原地:安灼拉就在门外,右手抬起正准备敲门。

  他喘着气发不出声音。安灼拉看上去一团糟,被汗水浸湿的头发黏在额头上,白色的衬衫上全是泥渍,脸侧有股血正滴滴下落。

  格朗泰尔一手扶住门框。

  “你开车来的?”他破着嗓子说。

  “走路。”安灼拉说。

  “我去叫个出租车送你去医院。”

  “我没事。”

  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大喊出声,“你的头在流血!”

  “我没事。”安灼拉更用力地重复,擦了擦他左边脸颊,手上立马被沾染上红色。“我到这儿来不是为了让你把我带到别的地方去,”他嘀咕着。

  “该死。”他长叹一声,把安灼拉拽了进来。

  他头脑一片空白,把安灼拉拽进浴室,生生压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洗脸台上。他没想到的是安灼拉任由他的动作。他只是坐在那儿,低头蹙眉看着格朗泰尔。

  “你要出门吗?”安灼拉问。

  他大笑一声,“算是吧。”他打量了安灼拉一阵,觉得自己动弹不得,“你在流血。”——操,他到底该做些什么?

  他颤抖着双手,从橱柜里拿出条干净的毛巾,在水槽里浸湿,轻轻地将毛巾贴在安灼拉的太阳穴处,手仍然在瑟瑟发抖。伤口并不深,但是仍在往外冒血。他把毛巾搓干净,又重新打湿贴上他的脸。浴室里只听得见他粗重的喘息声。安灼拉看上去有些迷糊,却不因为受了伤而惊慌失措。

  “我不该不打电话就来。”安灼拉犹豫不决地说。

  “你不该让自己受伤。”他反驳的语气比他预料的还要严厉。他放下毛巾,拿出几张纸巾,希望能用来把血止住。“我去给公白飞打电话,”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纸巾抵住他的伤口,“拿着。”

  安灼拉的手覆盖在他的手上。

  他像是将要溺亡之人一样,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哽咽。安灼拉的触碰很轻,可他的手指却与格朗泰尔的相覆盖,他感觉自己如同一列骨牌一样,正在一步步垮塌。这真不公平,他想。他现在甚至还没真的喝醉呢。安灼拉低垂着头,依他现在的站姿只需要向前一靠,就能让他的脸抵在自己的颈窝里,用手臂环绕住他的腰,抱住他,让他安安稳稳地呆在那儿。他可以就这么一直呆在那儿。明明流血的是安灼拉,可是浑身发抖的却是他——不公平,真不公平。

  他撤回手,踉踉跄跄地离开浴室,重重砸上身后的卧室房门。他的手机就在床上。

  “他在这儿。”公白飞一接电话他就开门见山道。

  公白飞一刻也没有停顿,“他受伤了吗?”

  “他的头在流血,不过伤口不深,但是还是——流了不少血?我觉得他来之前甚至都没意识到,天哪,我——他现在用纸巾堵着。Ferre?”

  “嗯?”

  “我该做些什么?”

  “做你之前在做的。”公白飞说。

  “在心里抓狂吗!”他竭力大叫。

  “这几个小时先别让他睡觉,以防万一。他会没事的。你也会没事的。记住——深呼吸。”

  他笑了,“好吧,当然,我记住了。”接着他挂断了电话。

  他用手掌根部捂住眼睛。安灼拉现在在他的浴室里,还在流着血……安灼拉自己来了他的公寓……安灼拉握了他的手(算是吧)……深呼吸,听公白飞说的。

  他蹑手蹑脚地向浴室走去,生怕他一到那儿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可是安灼拉还在那儿,依然安安静静地坐在洗脸台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拿着一团揉皱了的纸巾。他睁大眼睛抬起头——那是他见过最明亮的眼睛,而那眼睛里却净是犹豫的神色。他的心里涌上一阵前所未有的疼痛。

  “你想让我走吗?”安灼拉的声音细小却坚定。

  “我为什么会想让你走?”他气喘吁吁地问。

  “我们昨天不是……吵了一架吗?”

  “噢,”他心不在焉地说着,又拿出一些纸巾捂在安灼拉的脑袋上,“别动。”

  安灼拉正注视着他。这既让他不安,又让他兴奋。虽然流血已经停止了,他的手仍然久久没有撤去,离他的皮肤就隔着那么几张薄薄的纸。终于,他心怀遗憾地将手移开,把泛着浅红色的纸巾扔在一旁,茫然无措地看着安灼拉。

  “Ferre 说这几个小时你还不能睡觉。”

  “好,”安灼拉点头,咬了咬嘴唇,“那你想让——”

  “对不起。”他趁着安灼拉的话没说完便脱口而出。他在绝望里摸爬滚打了一整天,现在突然之间觉得身心俱疲,看见安灼拉坐在自己面前,如同见了幽灵。他知道这么说远远不够,可是他还是开口:“昨天的事对不起。”

  “Courf 跟我说了他们做的事,”安灼拉小心翼翼地说,“你还好吗?”

  他还好吗?我让你失望了,他在心里说。为什么安灼拉还不离开?为什么他没有满眼厌恶地看着他?说到底,为什么他现在会在这里?这让他……这让他怎么控制自己不心生希望?

  “我……”他看上去八成像个死人,真不知道撒谎还有什么意义,“我现在好些了。这不怪他们。——你是怎么回事?”

  安灼拉低下头,不经意地抬起手按压他头上的淤青。他不该发问的。

  “算了。”他意识到情况不对,连忙说道。他没法想象要是安灼拉现在离开,他该怎么度过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他急得话都说不清楚,“你什么都不用跟我说。——你想要,呃,看点什么东西吗?我是说,为了保持清醒。”

  他必须得让安灼拉保持清醒。要是他出了什么问题怎么办?光是一想到这他就觉得胆汁上涌。

  “嗯,”安灼拉说,“我是说,要是你不介意我在这儿的话。”

  他听起来……满怀希望——格朗泰尔大概是脑子糊涂了吧。

  “不过别看新闻。”安灼拉补充说。

  “那好,电影呢?”这就像是对于他们来说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晚上,然而他们之间又有那么多没有言说的东西,就像最初的那些日子,那时他们仍然感觉无所适从。大多数时候他都傻傻地盯着他一言不发,就算开口也是胡扯些有的没的。而在那之后一切变得很容易,或者说是在安灼拉身边时他能达到的最容易的程度。

  安灼拉点了点头,从洗脸台上蹭身而起。一时之间,他们四目相对,他顿时觉得喘不过气。安灼拉个子比他高,这样很好,他喜欢这样,喜欢想象走着走着就和他撞个满怀,想象那样被他抱着会是什么感觉。可是现在这一切太真实了,他们的距离太近,近到让他难以应付,于是他向后退了一步,颤颤巍巍地踏进客厅。

  “来吧,”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有很多可以看的。先坐下吧。”

  安灼拉坐在沙发上他的老位置——他现在都有老位置了,这不管什么时候都让他无法置信——然后接过他的笔记本电脑。他迟疑了一会儿,心里闪过他第一次给安灼拉看自己的作品的场景,然后也跟着坐下,注意着不让自己擦过安灼拉的身子。安灼拉正专心致志地浏览着他的电影文件夹,像是在阅读什么重要文档。

  “我好多都没听说过。”安灼拉喃语。

  “都是些经典。”他看着安灼拉对那一长串黑白电影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不喜欢老电影?”

  “我不怎么看电影。”

  “你当然不了,”他说——很显然他们这一点也截然不同,“我想你只看那些关于死亡啊,疾病啊之类的纪录片吧。”

  安灼拉哼了一声,“这是什么?”

  “你说呢,圣杯啊,”他说,虽然安灼拉自己能认字,“《巨蟒与圣杯》?”

  “所以呢?”

  “谁没看过圣杯啊?你是野蛮人吗?”

  安灼拉耸耸肩,嘴角泛起笑意。

  他笑了一声,气氛变得轻松了些,“好吧,我们得马上开化开化你。”

  “那是搞笑的对吧?”他起身把笔记本连接在电视上,这时安灼拉问。

  “搞笑的?”他重复,“我的老天,你是怎么生存下来的?”他连接好笔记本电脑,关上灯——看电影嘛,他这么做合情合理——然后在安灼拉身边坐下。

  突然之间,他觉得现在的情况荒谬得让他想笑。他本以为安灼拉连一句话都不会和他说了,现在却是这个样子。现在的局面完全在可能的范围之外,这就和成千上百种他关于安灼拉的幻想一样——他从没想象过这种事会发生。他拱起膝盖,在安灼拉看电影的时候默默注视他:他这一天以来的压力渐渐地从他身上消散,手脚懒洋洋地向四周摊开,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他们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点评一下电影,但这样的感觉那么熟悉,他的心因为一阵强烈的喜悦而急剧跳动。他们没有相碰,可是距离却无比地近。安灼拉一点也没想拉远他们之间的距离,光这一点就足以给格朗泰尔接下来好几天生活的动力。他对电影的内容已经烂熟于心,所以只是坐在那儿用眼睛的余光瞟着他。

  “还没完吗?”安灼拉终于开口。

  他一下子惊醒。最后一个镜头好像已经定格了很久了,“噢,不好意思,”他的语气近乎恳求,“别睡着了。”

  “我累了。”安灼拉叹了口气,眼睛直直看向前方。他看上去很……迷茫。安灼拉从不会迷茫,他总是知道自己的方向,然而现在他却受着伤,没精打采地窝在格朗泰尔的沙发上。而且,他来了这儿,他来了这儿找他。

  他吞了吞口水。在这泛着蓝光的黑暗客厅里,他真真切切地感觉着安灼拉坐在他身旁,想起他们睡在同一场床上的瞬间,那些夜晚里的低声私语,那种亲密感之后几天都在他心头萦绕不去。而现在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时候,他感觉自己有了发问的资格,“你想要聊聊吗?”

  安灼拉的手摆弄着沙发上的毛毯,微微耸肩,“开始挺顺利的,然后……场面就失控了,我们——我什么也做不了。”

  “你本来就没办法。”他疑惑地说。

  安灼拉苦笑,“这是我的责任。博须埃受伤了,”他皱起眉继续道,“还有其他人,据我所见。有的人被逮捕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不把我一起抓走。我保证过不会出什么乱子,但是我该想到的——我该多采取些措施保证大家的安全——”

  “你没法控制几万人,”他坚定地说着,转过身子正对着他,使出他最为笃定的语气“——换做谁也没办法。”

  安灼拉的身子坐得更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是希望吗?还是意外?格朗泰尔说不清楚。

  “人们的确来了,”安灼拉慢慢说,“但是你说得对。许多人只是跟着人群凑热闹,甚至不知道来这儿是来干嘛的。有些人只是为了来搞搞破坏。”

  格朗泰尔从来没希望过他是对的,他也极少对过。“他们看上去挺专注的,在你演讲的时候。”他说。

  安灼拉的目光明亮而锋利,他的嘴角上翘,“你看了。”

  “当然了,”他说,“想看看你有没有把我的修改留下。”安灼拉白了他一眼。他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你很棒。”

  安灼拉哼了一声,移开了目光。他想让他把脸转过来。他应该知道吧?他一定知道他在那上面时是什么样子。他的演讲澎湃有力,像是光用他信仰的力量就足以改变世界,那是格朗泰尔见过最美的景象——这不仅是因为他的样子,还因为来自他内心深处的那股热情而神秘的力量,当那股力量由内向外迸发,便会如同光与热一样将他人团团包围。格朗泰尔看着他,就像成千上万的其他的人一样,心里想着,那样的一个人曾经睡在他的床上,和他一起吃早餐,被他的玩笑话逗乐;那样的一个人,和他一起消耗时间,头受了瘀伤哪里都不去却偏偏坐在他身旁。他不明白。

  安灼拉正凝视着他。或许是因为电视的光线吧,格朗泰尔感觉自己看见他脸红了。

  “可这真的值得吗?”安灼拉问,“有人受伤了。我以前一直觉得……说实话,我以前都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觉得一点小擦小伤是意料中的事。可是现在,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操,博须埃差点没命。”

  格朗泰尔看见他一边颤抖一边用力地呼吸,像是有空气堵塞住了他的肺。他太了解那种表情。

  “嘿,”他说,“爱潘妮给我打过电话,他现在没事了。大家都没事。”

  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安灼拉的手臂,安灼拉转过身,半边脸倚靠在沙发背上。他的膝盖收起的时候从他身边一蹭而过,格朗泰尔感觉他的心就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

  安灼拉的表情仍然像是在崩溃边缘。“你都说这种话了,我看上去该有多糟糕?”他微微一笑道。

  “我说的都是实话,”他没法把手从安灼拉手臂上移开,哪怕安灼拉或许已经感觉到了他的颤抖,“你们都做得很好,媒体报道的时候也会把好的地方写进去,没人会把一切都怪在你们身上。”

  “真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你说的。”安灼拉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笑容。

  “什么?为什么?”

  安灼拉挑起眉,“你说为什么?你老是说我做事情不经脑子。”

  “是这样,不过……那只是我故意混蛋罢了。”

  安灼拉咬着下嘴唇。“其实有时候你正好说中我想的了,”他低声说,像是在坦白,“你常常可以一句话切中要害,哪怕是——不,尤其是在我不想承认的时候。要是我能多听听……我是说……你是对的,我知道你是对的,有时候我就是不愿面对。”

  他感觉脚下的地板瞬间塌陷。他从没意识到安灼拉真的会听他说的话,会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他从没想过他的话对安灼拉会有一丝一毫的伤害,他绝对——天哪,他要晕了——他绝对绝对不会伤害他,他宁愿死也不愿这么做。他哽得说不出话,可是他必须得让安灼拉明白。

  安灼拉现在离他无比地近,他的目光忧伤而温柔。格朗泰尔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充斥着爱意。不管怎么说,到目前为止他都克制得很好——至少他离安灼拉还有一段距离。可是他就快要失去控制了。安灼拉必须得制止他,因为他已经忍不住——他的手离开安灼拉的手臂,手指像是羽翼般轻柔,覆上那块淤青的地方轻轻擦拭。安灼拉凝视着他。格朗泰尔的手指在他的脸侧一抚而下,顺着他下颚的轮廓游走。安灼拉闭上眼,身子前倾,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若隐若现地扫掠着他的脖子。

  他身子一抖。他这一生中试过好几种毒品,那些让他兴奋到头晕目眩的东西在这面前都相形见绌。

  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原以为安灼拉会将他推开,可他却在自己的抚摸之下放松下来。他的鼻子埋进他的头发里呼吸,颤颤巍巍的手指轻抚他的脖子,感受着他的脉搏——你流血了,他心里想,下次别这样了——接着他来回抚摸着他的头,将脸深埋进他的头发里。安灼拉靠在他身上轻声哼鸣,那低沉的声音像是在他肋骨之间回响。

  “可以睡了吗?”安灼拉轻声问着,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

  他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安灼拉的意思是就是现在、就在这里。他用力地咽了咽口水,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嗯。”他身子现在被扭曲成奇怪的角度,让他很不适,可是哪怕他永远维持这个姿势,他也毫不在意。安灼拉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长舒一口气,右手有些迟疑地拉扯着格朗泰尔的 T恤衣角,他心里想着,可以的,没问题,然后伸手轻轻拽了拽安灼拉的头发——没问题,什么都没问题。安灼拉伸出手臂,环抱住他的腰。他能感觉到他们之间每一分每一寸的接触,错乱无章的呼吸怎么也平复不下来,浑身热得像是个火炉。

  “我该到场的。”他脱口而出。

  “你也不能阻止。”安灼拉轻语。

  说得没错,可是他能……有人伤害了安灼拉,他一想到有人能离他近到让他流血,他就觉得自己快要发疯。

  “我能不让他们伤害你。”他喃喃。

  这太过了,他表现得太明显了,不过他什么时候不明显过?安灼拉以前也从没注意到过。而且话说回来,他也已经不在乎了。现在他已经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他感觉自己身上越来越多的地方正在逐步溃堤。他感受着安灼拉的呼吸,手指尽量轻柔地抚摸他的头发。他感觉他的呼吸渐渐平顺,他的身子越来越沉,便知道安灼拉已经睡着了——他在格朗泰尔如此狂乱的心跳下都能睡着,说明他是真的累坏了。那样的重量压在他身上,是他感受过最美好的事。他想让安灼拉完完全全地压在自己身上,想让自己消失在他的手臂之中。他只是受伤了,他试着提醒自己,他只是被吓着了,就是这样而已,别让自己习以为常。他甚至希望自己从来没有离他那么近过,因为一想到这会是他唯一一次感觉安灼拉与他相依相靠,他就觉得无法承受。

  电视屏幕仍然亮着,菜单页闪烁着蓝灰色的光。他没有动身去换台,事实上,他可以说是纹丝不动。不知道是过了几分钟,还是几个小时,门开了。格朗泰尔身体一阵紧绷,不过安灼拉并没有醒过来,只是微微挪了挪身子,环在格朗泰尔腰上的双臂抱得更紧了。

  他恍惚地想着在弗以伊眼里他们现在是什么样子,他自己又是什么样子——要是他的表情和他现在的心情能够沾一点点边的话。弗以伊刚一开门就僵在门口,下巴都惊得快掉下来了。接着他眉开眼笑。

  “要是你吵醒他,”格朗泰尔对他做着口型,“我会杀掉你爱的一切。”

  弗以伊小声地咯咯笑着,点了点头,装模作样地踮着脚尖走进卧室。

  格朗泰尔专心致志地呼气吐气,不知什么时候也沉睡了过去。




  **

  他醒来时听见另一个人的心跳声就在他耳边回响。他的姿势很奇怪,但却觉得身子底下温暖而柔软,有一只手正掌着他的后脑勺。他可以就这么呆在这儿,他想,呆上很长一段时间。

  就在这时,他猛然恢复清醒,意识到他正伏在格朗泰尔身上。

  格朗泰尔睡得像块石头。安灼拉眨了眨眼,一转头发现他正躺在格朗泰尔的胸口上,左臂抵靠着沙发靠背,右臂压在格朗泰尔的一只手下。他费了很大气力小心翼翼地起身,目光定格在格朗泰尔脸上。他有黑眼圈了——他一边想着一边让自己的身体挣脱出去。格朗泰尔挪了挪身子,转向右侧,他更加小心地起身,右手抵在沙发上以作支撑,左手轻轻擦过格朗泰尔的身侧,找回自己的重心。格朗泰尔的呼吸丝毫没受到惊扰。他看上去疲惫却安详,安灼拉就这么盯着他,盯了整整一分钟才反应过来,朝自己右边看去。

  弗以伊举起咖啡杯向他问好。

  他一下子脸红到了脖子根,花了好多工夫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直接瘫倒在格朗泰尔身上,这样的想法让他的脸更加滚烫了。弗以伊显然是在憋笑,安灼拉颤抖着从沙发上站起来,用手掸了掸衣服,像是想把他衣服上的褶皱抚平——这些因为在沙发上过夜留下的褶皱,因为和格朗泰尔一起过夜留下的褶皱。

  他在地上找到了手机(他连什么时候掉下去的都不知道),发现有五六条未读短信,他决定之后再看。接着他抬头看向弗以伊,他已经喝完了咖啡,毫不遮掩地打量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动物。他不知道弗以伊会不会把他眼前所见告诉其他人,更不知道为什么他几乎有点希望他这么做。

  “我再过十分钟就走。”弗以伊静静地说。

  他闪躲着弗以伊的目光,点了点头。他的眼睛像是不受他的控制,先是看着躺在沙发上的格朗泰尔,又停在了地板上,看着那些昨晚他不曾注意过的酒瓶。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起身把那些酒瓶捡起,拿进厨房——他已经很清楚这里的方位——放进水槽下面的橱柜。格朗泰尔一直以为他能把酒藏在那里不被他发现。

  他无所事事地站着原地,看向窗外,天气看上去不错。过了没多久他就听见门一开一关的声音。他走进客厅,已经不见弗以伊的身影,接着轻手轻脚地走到沙发边。格朗泰尔现在侧着身子,嘴唇微张,看起来精疲力尽,但却带着他清醒时从没有的从容神色。他的头发乱糟糟地耷拉在眼前,安灼拉为他把眼前的一缕发丝拨开,然后动作又轻又快地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些什么,把纸条塞在格朗泰尔的枕头底下,然后离开了公寓。

  走上街后,他开始一条条地阅读他的短信。

  公白飞[6:12:34]:「你还好吗?」

  还好——不,不好。他打了过去。

  “嘿。”公白飞在第一声响后就接起电话。

  “嘿。大家还好吗?”

  “博须埃没事了,别担心。”总算有件能让他松口气的事,可是这仍然不能抹去他逃避了责任的事实,以及其他所有的事。“你要回来了吗?”公白飞问。

  噢,对——格朗泰尔昨晚给他打了电话。要是现在公白飞逼他说出真相,安灼拉知道他一定会招供的。可是他聪明的朋友绝不会用那么低劣的段数。

  “我们能找个地方聊聊吗?你吃早饭没?”

  二十分钟后,他们在格朗泰尔和他们的公寓间一家咖啡馆见面。安灼拉坐在位置上一声不吭地喝咖啡,十分钟就这么过去了,却没人因为这样的沉默感觉无所适从。然而,当他抬起头看见公白飞的表情时,他意识到那或许是因为他们俩都各自沉溺在自己的心事里。

  “我搞出来多少麻烦?”他突然发问。

  “嗯?”公白飞一怔,“什么意思?”

  “我逃跑了。我还没——操,我还没看新闻。”整件事都是他们组织的,而他被认为是他们的领袖。昨天他们身边到处都是闪光灯,谁知道他们有没有拍下他的解释?谁知道他们拍下了些别的什么?谁知道要是他能留下来局面会不会有所好转?

  “不然你还能怎么办?把博须埃丢在那儿不管吗?”公白飞皱起眉,“没事的,安灼拉。没人会像那样想。”——那就只有他自己了。“我知道你很失望,但是我们能做的都做了。没人指望我们能控制几万人。”

  “你听起来就像格朗泰尔一样。”他嘀咕着。

  现在是早晨高峰期,他们身边人潮涌动。他看了眼排着长队的柜台、独坐着大口喝咖啡的上班族,然后咬了咬牙,转回目光。公白飞正面不改色地品尝他的咖啡。

  “那格朗泰尔显然比想象的要聪明。”公白飞言尽于此。这个世界没有颠倒错位,而公白飞也没有追问不舍。

  这或许就是他想让安灼拉自己开口和他聊聊的时候。

  “你做了些什么?”他转而问。

  “我?你走了之后我和热安去了趟医院。Courf 在那儿和我们碰头,然后我们,呃,就回家了。”

  “‘我们’是谁?”

  公白飞的目光在纸巾上的咖啡馆标志上飘忽,“我和 Courf。”

  “哦,”他清了清喉咙,“所以,你们……没事了?”

  “什么意思?”

  “真不敢相信你也开始支支吾吾了,”他抱怨道,“那不是我干的事吗?你应该是成熟的那一个,把你的情绪照顾得好好的之类的。”

  公白飞哼了一声,“呃,好吧,我们还好。”

  “怎么回事?”

  “没什么。我们吵了一架,然后闹了一阵别扭,不过现在没事了。我没事了。”他听起来像是在努力说服他自己。安灼拉有些不安心。“我们谈了谈……界线问题。”

  他嗤笑出声,“界线问题?和古费拉克?”

  “我知道。”

  “古费拉克,就是那个逼得我洗澡的时候锁门的古费拉克吗?你就是和他谈界线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我只是……他得明白我不想听他说——算了,我们已经说清楚了。有时候你就是得……学会看开点,你明白吧?”

  这句话给了他太多的解读方式,他只能点点头。虽然他不知道他们达成了什么共识,可公白飞听起来并不太高兴,然而,哪怕是这样,他也没有任何资格追问下去。

  “我跟他说今天一起吃午饭,”公白飞继续说,“我们,呃,有时会这样。要来吗?”

  “你们有时一起吃午饭?”安灼拉皱起眉,“为什么从来没叫过我?”

  公白飞脸红了。“你又不在,”他嘀咕着,“你最近总是很忙,忙着工作啊,还有,呃,其他的事。所以我们就……觉得你不会想来?”

  “没事,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无数桩他没法理解的事中的一件罢了,他不会过多纠缠。看上去这个主意不错,去卢森堡散散步说不定能让他从格朗泰尔身上分分心,于是他说:“我会去的。”




  CHAPTER 9

  “户外午餐的意义——”古费拉克拉拽着他的袖子说,“就在于真正看看户外。”

  “我想看看人们都怎么说的。”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电脑屏幕。

  “你知道他们会怎么说。”公白飞轻声说。

  他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一个接着一个地刷新屏幕上的几个页面。现在是九月,今天下午天气晴朗,他们在卢森堡公园里围桌而坐,头顶的树叶沙沙飘落,四周静得出奇。他隐约觉得公白飞和古费拉克现在比前段时间相处更自在了,不过他并没有刻意去听他们在他左侧来来往往的闲聊。

  他滚动着 Twitter、Facebook、Tumblr 和其他几个新闻网站,浏览着人们在报道和照片底下留的评论。他太阳穴上的伤口并不疼,但却在隐隐抽动,随时随刻在提醒他过往的失败。(以及曾温柔地按压在上面的手指,不过他现在并没有在想那个。)大众的观点分为两派:有人说这样的事注定会偏离轨道,以暴乱告终;还有人辩护和上街游行的人数相比,这一点暴力行为无伤大雅,他们认为这仍可算得上公民意识的胜利。他想要知道一切:有多少人受了伤(博须埃就是其中一员),有多少人被抓捕,又有多少窗户被打碎,多少车被砸坏或是烧毁……很难想象最开始这一切都起源于缪尚后屋里一群无畏无惧的人。

  不管别人怎么说,他仍然觉得这都是他的责任。他从来没组织过像这样既战果硕硕又损失惨重的活动,要是他不承担责任,他怎么能保证以后自己不会将他人生命置之度外?

  “呃,别傻了,”古费拉克认真地说,“你不会让我们有生命危险的。”

  “好多人都进了医院,”他粗声粗气地说,“你们也可能一样。”

  “可是我们没有,谢天谢地。”公白飞说。他一上午已经说了三次同样的话,现在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所以别再去想可能的事了,我们下次再做好点,”他坚定有力地说,“而且关于那个我们应该在合适的时候讨论,比如说开会的时候。安灼拉,拜托了,关上电脑吧。”

  “不。喂!你刚才是在戳我吗?”

  公白飞似乎是对他坏笑了一下。他的手里拿着叉子。古费拉克震耳欲聋的笑声把身边的树都吓坏了——他们摇晃得比以前更厉害了。

  “你不需要回去工作吗?”他问。

  “星期天冷清得很,”古费拉克耸肩,“全巴黎的人都窝在家里睡觉呢。”

  那……格朗泰尔也是吗?他读纸条了吗?不不不——他不能想这个,为什么他老是在想这些事?

  “喂,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呢?”古费拉克问,“干嘛一脸这种表情——”他把脸古怪地皱成一团,试着模仿他。

  他叹了口气,“集会的事而已。”

  “天哪,我们得让你高兴高兴。”接着古费拉克大叫一声,激动得差点直接蹦了起来,“我知道我们需要什么了!”他的手伸向面前的两个人,像是在恳求他们倾听,“留宿派对!”

  “不。”他条件反射地说。

  “你的反抗太让我震惊了,”古费拉克说,“不过为了你我一定得这么做,你知道吧。你得放松放松,这是我的‘古费黄金疗法’。”

  “噢,”他干巴巴地说,“听起来真好。”

  “明天是星期一。”公白飞提醒道。

  “那就下个星期五,”古费拉克说,“不——要不周末旅游怎么样?噢,Ferre,这主意是不是棒极了?我们可以去我家,我父母不会在意的,他们正好找个借口出去吹吹风,这样整栋房子都是我们的了。这是个好时机,为你疗疗心伤,”古费拉克用手臂把他包围住,捏了捏他的肩膀,“你想在我温柔的怀抱里入睡吗?”

  他脸红了,原因却和古费拉克一点关系也没有,“不想。”

  “你真是没救了。你觉得呢,Ferre?我们以前常常做这种事,可是现在我感觉我们都没法在一块儿了!”

  “我们几乎每天都在一块儿——”他刚开口就被古费拉克打断。

  “噢,那完全就是例行公事,不是在抱怨学校就是在酝酿发起民众纷争。我说的是出去玩,尝试些别的事情,找回我们过去的感觉。”

  “我这个周末没什么事。”公白飞说。——这个叛徒。

  古费拉克眼睛一亮。“我们会给大家足够的时间调整行程,”他说着,在安灼拉还没来得及抱怨前就大笑道,“我们一定会玩得很开心的!到时候你不想开心都不行了,开心会像一张暖暖的毛毯把你包裹起来,直到你把这些愚蠢的破事都忘掉。——另外,我很确定一天晚上不睡自己的床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古费拉克旁敲侧击地说。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古费拉克说的不是昨天的事,而是他第一次在格朗泰尔家过夜。每隔几天古费拉克就会提起一次那个“失踪夜之谜”——这是他取的名字——而每隔几天安灼拉都会听到一种全新的理论,每一种里的他都干着某种羞耻的勾当,他不愿去想事实上这种说法是多么精确。他警告地瞟了古费拉克一眼。

  “那就说定了?”古费拉克无辜兮兮地对他扇着睫毛。

  “什么都没说定!”安灼拉力争道,但仍知自己的无望——古费拉克已经在拿着手机欣喜若狂地打字。几秒钟后他点开新短信。

  Courf[2:17:54]:「周末狂欢!在 Courf 的乡间住宅!使命:让我们亲爱的领袖高兴高兴。详情今晚发。」

  他叹了口气,重新将视线移回电脑屏幕。




  **

  现在是星期天,弗以伊走前给他准备好了早餐,而安灼拉走前给他留下了……这个。

  他一直读到现在,自从他独自醒来,在心沉到谷底之际发现了这张揉皱的纸开始,他就一直傻傻地盯着纸上的字,直到每一个字母都刻进他的脑子里,那些话语在他的脑海里默默回响。然而,他仍然想继续看着那张纸条。

  「嘿,我得去看看情况怎么样了。明天一起吃早餐?给我打电话吧,要是你想再试试的话。」

  还有一句:

  「要是不想也打给我。」

  他没有打过去,他也没有喝酒,事实上他基本什么也没做,只是读了一条爱潘妮昨天晚上给他发的短信。他在床上找到了手机,昨天给公白飞打了电话之后就放在了那儿。

  Ep[8:21:43]:「他给 Ferre 打电话了,现在在家,别担心」

  这意味着公白飞为他说了谎。他觉得自己该想想这事,可是现在他的注意力只能集中在安灼拉、他和安灼拉以及他到底能不能把自己和安灼拉的名字放在一起上面。「给我打电话吧,要是你想再试试的话。」他默念着,想象这些话从安灼拉口中说出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是激昂坚定的语气?在他的心里,那些话是在他耳边慵懒而温柔的私语;在他的心里,那些话让他感觉到安全。

  给我打电话吧,要是——他究竟想不想再试一次?他一次次地问自己。一上午的时光一分分流逝,没多久就太阳高照。他的手开始颤抖,于是给自己兑了杯酒。他还想再试一次吗?他一边喝酒一边重复。安灼拉究竟有没有意识到他可能会用别的方式解读这句话?他是单说喝酒的事,还是……还是……他们俩?在安灼拉心里,是否有“他们俩”这个概念?

  他还想再试一次吗?

  他点开古费拉克的短信。然而,周末和十年后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过了明天什么都不再是真实可靠的了。他知道像这样怀抱希望,心有所期,把一些事情看做转折点对他来说很危险,因为到头来几乎总会以失望告终。然而,过去一周周的时间里,他都只关注第二天的事,就这么稳稳当当地挺过来了。所以没准有些期望也是可以被允许的呢。他从没能完全戒掉过酒,可是已经很接近了。不管怎么说,这是他离成功最近的一次,也是他做过最艰辛的事。他知道他的朋友一定会告诉他,他该为此感到骄傲,虽然没坚持到最后,但也很了不起了。然而,他仍然不能否认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错误的原因,而且,他仍然不能否认他失败了。

  下午的时间同他的思绪一起拖拉着脚步前进。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最后停在窗口,看着湛蓝的天空渐渐变成柔和的黄色。他不能再为了安灼拉那样做,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可是诱惑实在是太强大,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再也没法放手。最开始,他感觉这不可能奏效;难以相信的是,他竟然一天天地挺了过去,后来也就一门心思地让自己继续前进。

  可是现在他明白了,要是他唯一的念想就是让安灼拉在他身边尽量多呆一会儿,他永远没法面对他。安灼拉过去相信他,现在仍然相信他——当然了,只有他才会信念那么坚定。格朗泰尔一直为此而钦慕他,他怎么能在他将信念倾注在自己身上时让他失望?照他看来,他有两个选项,要不投降认输,要不尽一切力成为值得安灼拉花费心血的人,哪怕他觉得自己一定会失败。他还是没法相信自己,可是……安灼拉的话语在他的耳边回响:他对他无声的支持、毫不动摇的信心……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或多或少受到了他的影响,他的信念在他心里扎起根,让希望在原本贫瘠的土壤上发芽。或许那棵树苗可以靠自己长得更加茁壮。或许……

  他拨通爱潘妮的电话。她告诉他博须埃已经没事了,昨天她给格朗泰尔打电话后不久就离开了医院,今早收到了若李的短信。

  “那就好。”他说。

  “猜猜谁来了医院。”

  “马吕斯和柯赛特?”

  “是蒙巴纳斯,”她一边说一边低声偷笑,笑声里的爱意清晰可见,“他很生气我给自己招来那么大的麻烦,所以我自然就告诉他我一直都是那么我行我素,他说要是下次再这样他就只能和我一起了。很可笑对吧,不过……我想的话,也很……”

  “不错?”

  她笑了一声,“去他的吧。”他不自觉地笑了起来,长时间的沉默后,爱潘妮开口:“你打给我什么事?”

  “噢,对。我想道歉。”

  “道什么歉?”爱潘妮语气平常地问。

  “因为你们的干预发飙,”他说,“之后又表现得像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我知道你们只是担心我。”

  爱潘妮在电话那头认同地哼了一声,“算是原谅你了吧。等等,你在哭吗?”

  “没有。”他说。不过他的声音是很哽咽,他暗自笑了一声,“还有别的事,”他的心揪成了一团,可却觉得自己的胸口很久没这么轻松过,“我……呃,我做了个决定。”

  “嗯哼?”她谨慎地说,“R?”

  “我真的很抱歉,为了……所有事,真的,”他开口说着,这让他很尴尬,他连话都说不清楚,听起来完全不像他自己。让别人看见自己软弱的一面是件可怕的事,他一直试着在别人面前隐藏他的软弱,而现在他觉得自己全身上下只剩下软弱,别的什么也看不到,“我不想再像这样,不想这样生活下去。这次我想试一试,真正地为了……为了我自己。”

  “噢,亲爱的。”她轻声说。

  他一下子卸掉所有伪装,任由那些颤抖的话语从他唇间泄出:“但是我没法再像以前那样,该死,我没法就这么……就这么和大家呆在一起,假装自己什么事都没有。这太难了,大家在一起的时候,看着他们开心地喝酒,感觉就像自己被抽空了一样,我做不到,我只是……只是得离开一段时间,等到我稍微好一点的时候。”他擦了擦脸,袖口变得润湿,整个人瑟瑟发抖,“我需要你帮我给大家解释。”

  “你还是不明白对吧?”爱潘妮温柔地说,“你只需要开口就好,我们会尽全力帮你的好吗?你觉得你能甩得掉我们?”她坏笑着,“你是没见过这群人吗?”

  “我不想让大家就这么……抛下一切。”他说。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可是他仍然不愿让自己成为大家的负担。“那样压力太大了,我不想这么对你们。拜托了。”

  “听着,”她叹了口气,“你想让我向谁解释都可以,但是你得知道,他们也会和我说一样的话。别哭了——”她补道,“我们都爱你。”

  弗以伊回家后,在沙发上格朗泰尔身边落座。他已经盯着墙发了两个小时的呆,看上去一定神情恍惚。弗以伊一脸严肃地打量着他,问他怎么样,他一口气把所有话吐了出来。现在就有两个知情人了,他比之前更害怕让人失望。然而弗以伊的脸上却洋溢着喜悦和自豪,逐字逐句地重复着爱潘妮说过的话。或许,他心里想,或许在试着独自站立的时候让别人搀扶一两把也不是不可以的事。

  那晚他睡得很不安稳,四点钟就醒了,然后一直盯着天花板发呆发到五点半,起来喝了杯加了威士忌的咖啡——他现在得从头开始了——接着便顶着初晨的寒风出门去见安灼拉。照理来说他该彩排一遍要说的话。大多数早上他都会绞尽脑汁想一些能把安灼拉逗笑、能让他的眼睛变得明亮而专注的东西。然而今天他的脑子却不听他的使唤。现在旅馆的前厅对他来说已经很熟悉了,不知为何,他进门的时候既觉得害怕,又觉得内心很平静。

  和安灼拉见面总是不容易的事。然而,当安灼拉因为看见自己而眼睛一亮,他就更觉得难以应对。他的心像是漏跳了一拍,悬在嗓子眼,就像一直以来的那样——这个,他很确定,是怎么也变不了的。

  “你没打电话,”安灼拉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走近他,“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他的眼角带着泛紫的淤青——他曾经为他止血,用手指为他按压。他想让安灼拉再像以前那样呆在他的身边,那种扯动全身的疼痛显得他之前对酒精的渴望只不过是一阵依稀隐约的抽痛。

  他突然意识到戒掉安灼拉或许比戒酒更难。

  “不好意思。”他说。旅馆前厅只有他们两个人。不知为何他一直向前走,直到只有柜台将他们隔开,“我本来想打,但是……我觉得还是当面说更好。我最近在想……”

  安灼拉手肘撑在柜台上,身子前倾,直到他们目光相接。他不知道他的手该怎么放,只能攒紧拳头,让他的手好好呆在身侧。

  “想什么?”安灼拉问,像是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一切。

  你,你,一直以来都是你。不过也有别的事。

  “我想重来过。”他说。安灼拉笑了,那笑容美到让人眩晕,比平常的程度还甚;那笑容仿佛在对他说:你做得对,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哪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我跟爱潘妮说了,”他深吸一口气——困难的部分来了,“还有弗以伊。我想让你知道,因为你不需要……你不需要再当那个守着我的人了。”

  他想让安灼拉明白,他能活下去。要是他让格朗泰尔从他身边离开,要是他说他没必要再过来了,他也能活下去。他会痛,但是他还是能活下去。他搞不懂为什么安灼拉愿意让自己离他那么近,是因为内疚吗?还是责任?或者——

  安灼拉咬着嘴唇,“很高兴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轻抚,如同丝绸一般搭上他的皮肤,“我让他们做了些你爱吃的羊角包。”

  噢——他晕乎乎地想。

  “——还有,我正在写东西,可能需要你帮忙,要是你愿意留下来的话?”

  他就快要抑制不住冲动,想要告诉安灼拉,他完完全全是因为他、因为他给的信心和动力,才会想试着这么做;要不是因为他,他绝对不会想到自己可以做出这样的决定,不顾后果地迈出这跨越性的一步;他只需站在那里,就能让格朗泰尔更坚强。要是他能对安灼拉有所回报该有多好,他多希望自己能这么做。

  他把这些话咽了下去,但止不住嘴角的笑意,感觉自己从没像这样无遮无拦过。




  **

  去奥尔良的一路上时间过得很快。格朗泰尔的歌单在车里回响,他知道路怎么走,所以悠悠哉哉地跟着唱。他去过古费拉克的家好几次,他的父母都是热情随和的人。他到那儿时是星期六早上——他没法推掉周五晚上的班——房子里听不到一点儿动静。就像古费拉克承诺过的那样,这儿的主人们都临时决定出去兜风,让这群“小屁孩”们好好玩儿;至于他那群朋友,想必都还赖在床上。

  他正准备进屋把背包扔上沙发,却瞅见有人弓着背坐在厨房里的桌子旁,手里的马克杯冒着热气。

  “早啊。”他唤道。

  格朗泰尔一惊,懒懒地冲他一笑,“你也早。”

  他走进来,在格朗泰尔对面坐下,“这么早就起来了。”

  “看来几个月来随着太阳起床吃白食的日子已经让我养成习惯了。”格朗泰尔说。

  他认真地看着他,在他脸上寻找疲惫的痕迹,或者比这更糟的东西。可格朗泰尔看上去很平静。不过安灼拉知道入睡对他来说仍然不容易,猜想格朗泰尔是想在别人不在的时候早起喝一杯。他把他的猜想埋在心里。

  “不好意思惯坏你了,”他温和地说,“你们昨晚玩得很嗨吧?”

  “噢,没错,”格朗泰尔耸了耸鼻子,“若李一拿出扭扭乐场面就特别刺激了。”格朗泰尔抿了一口咖啡,低下头,“特别是没人喝酒。”

  这件事他们这周已经说过七次。格朗泰尔终于从最初不由分说的反对变成了勉强接受。他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总比像星期一晚上那样看着他一个人默默抓狂要好。不知为何,大家似乎都知道这件事。格朗泰尔那天晚上晚些时候告诉他,这是他拜托爱潘妮做的事,可是他从来没想让大家和他一样停止喝酒。他问格朗泰尔原本打算怎么做,当他听见格朗泰尔说他打算消失一段时间时,安灼拉只能告诉他他说什么也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所以格朗泰尔的态度软化了。

  “你吃东西了吗?”格朗泰尔问。

  “我在旅馆随便吃了点,”他说道,接着从他的行李箱上拿起一个纸袋放在他们之间,不知为何心里有些紧张,“这儿,他们一定要我带上。”

  格朗泰尔打开纸袋,发现里面是各种各样的面包蛋糕,然后轻轻笑了一声,“记得提醒我谢谢他们。”他说。

  “他们都要把你惯坏了。”

  “而你别想阻止他们。”格朗泰尔说。安灼拉想着说不定这和别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们缄默不语地吃饭,气氛很从容。这一周以来,他们的互动比之前要柔和许多,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他们没谈过集会那天晚上的事,他也没和任何人提到过格朗泰尔,可是公白飞知道在他没注意到的时候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在等待着合适的时机提起这个话题。

  楼梯间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打破了沉默。没过多久古费拉克的手臂就搭在了他的身上。

  “安灼拉!这是给我准备的吗?”古费拉克一边大叫,一边从格朗泰尔手里抢过一块松饼。“来吧,”他一边咀嚼一边说,“我们得找个地方让你住下。”

  古费拉克房间的地板上放着两个床垫。安灼拉对着狭小的房间里一边伸懒腰一边打呵欠的热安和巴阿雷打了声招呼。

  “你也看到了,这儿的空间稍稍有点不够,有人今晚得和我一起睡了。”古费拉克挑动着眉毛。

  “那我睡椅子。”安灼拉说。

  “我坐在墙角就好。”热安主动说。

  “我宁愿睡在室外。”巴阿雷补道。

  “你们真是太爱我了。”古费拉克嘟囔着。公白飞路过房间门口时,古费拉克大叫一声。

  “我自己有房间。”公白飞睡意朦胧地说着,然后离开了。

  安灼拉发现,因为某些原因,公白飞有幸住进了古费拉克父亲的书房。那里有一个又大又软的沙发,木制书架上放着几百本书。

  博须埃、若李和米西切塔住在古费拉克父母的卧室(“他们要睡在那张床上,我希望他们别——呕——”),马吕斯和柯赛特住在客房,格朗泰尔、爱潘妮和弗以伊睡在客厅的沙发上。他无视掉那丝从他心头闪过的念头以及随之而来的震动,告诉古费拉克他和公白飞住一起。他们给他找来一张薄薄的床垫,往里面塞了几张毛毯。他想就这么在地板上睡一晚上不成问题。

  大家醒来洗漱着装好已经快到正午了。他们在城里四周晃荡,吃了午餐,就这么混过了一整个下午。考虑到只有他和公白飞体验过他的“至尊版古费带你游”(“剧透一下,”他提醒大家,“并没有那么至尊。”),他们先是参观了市中心,再沿着河岸漫步。古费拉克倒背如流地介绍着这里的历史人情,像个正经导游一样,虽然正经导游里多半找不到他那么激动的。

  “知道吗,这儿还有个艺术博物馆,”他小心翼翼地趁着大家不注意走到格朗泰尔身边,“Courf 逼我去过一次,不过……这么说吧,他还是当城市导游更好。”

  格朗泰尔笑盈盈地抬头望着渐渐暗了的天空,“真想去看看。”

  “我们可以找个时间去。”安灼拉承诺着,碰了碰他的手臂,还没看清格朗泰尔的表情就走到一边去了。

  回到大宅后,他的笔记本电脑惨遭没收。古费拉克点了多到惊人的食物,大家横七竖八地躺在客厅地板上。虽然格朗泰尔坚持说他们可以想点什么就点什么,视野里还是看不到一个酒瓶。

  “听仔细了!”古费拉克跪在地上,在一片七嘴八舌之中大喊,手臂宽阔地向两边伸开,“你们或许都很好奇我把你们召到这儿来干嘛。”

  安灼拉苦叹一声,“要是你敢让我听到‘真心话大冒险’几个字——”

  古费拉克看向他,脸都快笑烂了。他咬牙切齿地说:“你已经知道我会问什么了不是吗?”

  “而你也知道我会问你什么。”他回击。

  “你们俩在嘀咕些什么呢?”若李枕在米西切塔的大腿上,“和大家说说嘛。”

  “是啊,团队里面没有秘密!”热安说。

  一时之间大家鸦雀无声。

  “好吧,团队里面几乎没有秘密,”热安改正道。

  “别管我和安灼拉那点秘密勾当了,”古费拉克挥了挥手,“不过是想逼着他向我袒露心扉罢了,别笑,我一定会成功的。回到绝妙的点子上去!”

  结果古费拉克家有一台卡拉OK机,大家一知道这件事都惊得瞪大了眼,每个人都欢天喜地,安灼拉永远不能理解其中原因。

  “谁会在家里安卡拉OK机啊?”格朗泰尔不敢置信地问。

  “呃,有趣的人?”古费拉克回答,“只要跟着我混你也能成为其中一员,”他凑上前去揉乱格朗泰尔的头发,为此格朗泰尔对着他的手臂揍了一拳,“——所以,规则是这样的:先是两个人或多个人合唱,然后每个人单独表演。表现得最好的就是今晚的赢家。”

  “赢什么?”博须埃问。

  “反正就是赢了。”古费拉克一脸老谋深算的样子。

  安灼拉的声音穿过一片笑声和零零散散的掌声,“你知道那些东西给谁都是打满分的对吧?”

  “第一,不,并不是这样,”古费拉克说,“我还能清晰记得你上次来的时候拿到个狗屎一样的分数。是的,朋友们,我听过安灼拉唱歌。有时候我仍然会尖叫着从睡梦中惊醒。第二,裁判是我们好吗?我们会投票,就像民主社会那样,”他铿锵有力地说,“听起来怎么样,Enj?——一切由人民做主。”

  他只是白了他一眼。吃完饭打扫完屋子之后,他们把沙发挪到墙边,古费拉克将咖啡桌搬到角落。

  “我们需要空间,”古费拉克不厌其烦地向安灼拉解释,“方便跳舞。”

  “还要考量跳舞?”柯赛特问,“那对你们好多人来说会很尴尬的。”

  “没错,女士,”巴阿雷接过话茬,“特别是你的男朋友。”

  “喂!”马吕斯虚弱地抗议。

  “跳舞当然要计算在内了,”古费拉克特意把父母的花瓶放进橱柜,以防它受到他想象中那狂野的舞蹈所害,“——标准是这样的,”他一边说一边比手指,“自然天赋——不好意思了,你们中的大多数人;歌曲选择;真情实感以及编舞。要是唱高音或者其他什么花样还有额外加分。”

  “我觉得他只是在胡说八道。”博须埃故意说给他听。

  “你怎么敢这么说?K歌赛是我家的传统。——现在,谁第一个上?”

  一阵不可避免的沉默之后,博须埃、古费拉克和若李以一首 Don’t Stop Believing 开场;接着巴阿雷和弗以伊上台献唱 Wanted Dead or Alive;公白飞、热安和古费拉克挑战 Bohemian Rhapsody;格朗泰尔和爱潘妮唱了 Dancing Queen;马吕斯和柯赛特扮演起 Summer Nights 里的主演,其他人为他们配戏;安灼拉被告知要是不加入演唱 Time Of My Life,他就得在重演 Lady Marmalade 时扮演克里斯蒂娜了。(最后出演的还是若李、 热安、米西切塔和爱潘妮。)

  在这之后场面就放开了。大家显然玩得很投入——若李和米西切塔唱起 Sonny & Cher,古费拉克展现出他内心的 Natural Woman,柯赛特表演 Like A Virgin 时马吕斯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安灼拉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跟一群人唱起 Boys Ⅱ Men,不过 Macarena 响起的时候他没有抗拒。在热安色气满满地唱完了 Let’s Get It On 后,不出所料,古费拉克问有没有人敢来唱 I Touch Myelf(公白飞接受了挑战,结果把那个提出挑战的人唱得面红耳赤)。博须埃、格朗泰尔和弗以伊唱了一首名字就很值得人期待的 Who’s Your Daddy。

  终于,古费拉克提醒大家他们得单独表演,安灼拉在其他人叽叽喳喳的时候垂头丧气地坐在地板上。似乎只有格朗泰尔注意到了他。他就在他附近,后背靠在沙发上,对着安灼拉一笑。安灼拉注意到,他的歌声很好听,要是他不故意搞怪的话。

  “我绝对不唱。”他说。

  格朗泰尔哼了一声,摇了摇头。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运动衫,看上去旧旧的、很舒适的样子。爱潘妮依偎在他身边。他们现在隔得很近,安灼拉能听到格朗泰尔在说什么。

  “要是你不唱 I Will Survive,我觉得我没法原谅你。”

  爱潘妮乐呵呵地说,“好吧,那要是你不唱——”她凑近身子对他耳语,然后他们都放声大笑。

  “好了,朋友们,”古费拉克说,“得了吧!被警察追都不怕,现在还没胆量做这个?”

  “我来开始吧。”米西切塔说着,大胆地选择了一首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就不再流行的歌曲,唱出了别样的风情;博须埃跟上,唱了一首迈克尔·杰克逊的快歌,弗以伊选了一首某个独立乐队的大家叫不出名字、没听过的歌,提醒每个人他听过的歌比他们加起来都多,而他有资格点评每个人的选歌口味。巴阿雷不假思索地加入,唱了一首 Eye of the Tiger——“因为我有才华,不服吗?”接着若李唱了 Ice Ice Baby。古费拉克双手一挥,“好吧,既然这样,那我只有——”他放起了一首安灼拉从没听过的歌。

  “这又是什么?”他隔着距离问格朗泰尔。

  “MIKA。”格朗泰尔说。他什么都不明白,可格朗泰尔却笑得眼泪横飞。古费拉克滑稽地跳着舞,在客厅里上蹿下跳,搞得他也不自觉笑了起来。

  古费拉克挥舞着双臂结束了演出,在雷动的掌声之中鞠躬致意。

  “能不能来个人把档次带回来啊,拜托了?”弗以伊问,“我的耳朵都开始流血了。”

  “我可以把性感带回来,要是你想——”

  “千万别,Courf,不用麻烦了。”

  柯赛特唱了阿黛尔的歌——“歌后,”米西切塔点头,“有眼光。”公白飞,正如他猜测的那样,用情至深地唱了一首披头士的 Yesterday,全场掌声四起。热安选的歌他在格朗泰尔的歌单里听到过,应该是佛罗伦萨和机器乐队的,他全情投入到演出当中。马吕斯选了首情歌,对此没有一个人感到惊讶,不过倒是很吃惊他能找到调。一曲上个世纪四十年代的经典情歌唱毕后,柯赛特脸变得粉扑扑的,接着两人不顾周围的起哄声吻在了一起。

  “好吧。”爱潘妮说着,起身选了一首朋克摇滚——虽然格朗泰尔多半会说他根本就不知道朋克摇滚什么样。她铿锵有力的声音在整间房里回响。

  “安灼拉什么时候唱啊?”爱潘妮唱完后,热安甜甜地问。

  他咬紧牙关,努力地使出他最具有威慑力的眼色,但却一点用也没有。

  “我知道你不懂音乐,”古费拉克说,“但是这样只会更有意思。”

  “我也知道一些。”他反驳道。

  “国歌不算!”

  “说一个你喜欢的乐队,”博须埃说,“别忘了,弗以伊会做评判。”

  过去几周的时间里,他渐渐喜欢上了好几支乐队,可是他毫不犹豫地开口:“The Smiths。”他的目光飘忽,刻意不看向格朗泰尔。

  热安瞪大眼睛,“真的吗?安灼拉!他们可棒了,我爱他们!莫里西肝肠寸断的歌声唱进了多少人心里!你必须得唱他们的歌。快选一首,你最喜欢的!”

  “我……”他为什么管不住自己的嘴?“我真的不会唱——”

  可是还没等他说完,周围便喧嚣声四起,把他的抗议吞没其中。格朗泰尔就在他附近,他每时每刻都清晰感觉着他的存在——要是他侧过头看一眼,就能看见他直愣愣的目光,但是他很谨慎地克制自己别那样做。报歌名的时候,他隐隐约约地瞥见他的动作和表情。他硬着头皮随便说了首歌的名字——不,并不是随便。他讨厌唱歌。他唱歌时候的声音连他自己都不认识。“我知道一个地方,”——他倒也不是唱得一塌糊涂,可问题不是技巧,而是情感——“那里没人认识我们,”——他有热情,但他的热情在于演讲时的激昂澎湃,可是唱歌需要别的东西——“你说我病了,而你说得没错,”当他向大众演说时,他不仅是在对他们说话,更是在为他们说话,可是现在他却是在为自己发声——“那些酒意醺醺的午后,我们在你的房间里促膝,”——这让他感觉……“那些时光对我来说胜过世间万物。”

  他摇了摇头。大家为他鼓掌,还有人为他吹口哨欢呼。他说不清自己到底干了些什么。

  “严格来说不是我听过最完美的东西,”古费拉克评判道,“不过你的努力还是值得我给你加分。”

  “你的加分一点用也没有。”他弱弱地对古费拉克说。他坐回之前的位置,透过眼角的余光看见格朗泰尔正面对着他。

  接着热安大喊:“还有一个!”他意识到下一个就是格朗泰尔。

  格朗泰尔扫了其他人一眼,耸耸肩。“好吧,”他面不改色地说——安灼拉不明白自己心里在激动些什么,“业余的可以靠边了——给我找把吉他来,Courf。”

  “哇!”大家异口同声。是啊,格朗泰尔会弹吉他——他以前提过一次,不过那语气听起来像是只会扫几个和弦而已。然而,古费拉克把那把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吉他交到他手上,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撩拨,熟悉的旋律飘扬而起,这时他才明白之前的揣测大错特错。而且——而且格朗泰尔真的会唱歌,他的歌声在旋律之上自由漂浮,与琴声交相辉映,低吟浅唱,温柔而哀伤。他在格朗泰尔的歌单里听过这首歌,安灼拉知道他再也不会听了,因为那个版本永远没法和现在这个相提并论——他必须得让格朗泰尔再给他唱一次,他得把它录下来,不知为什么,他觉得他必须再听一次。

  格朗泰尔的收尾和开头一样温柔。巴阿雷欢欣鼓舞地说:“操,太棒了!”

  房子里鸦雀无声。他感觉……怪怪的,像是他的骨头快要散架了一般。

  “嗯,”古费拉克颇为认同,“你没必要一口气把我们全给毁了吧——”

  “闭嘴。”格朗泰尔红着脸把吉他放在一边。

  “能直接宣布他是赢家然后继续听我们的八十年代金曲吗?”爱潘妮鼓着嘴,但却面带微笑。

  他们真这么做了。若李、古费拉克和爱潘妮开始唱起一些类似于“恋爱让人崩溃”的东西。过了一会儿,格朗泰尔起身离开。他等了几分钟,小心翼翼地跟上,在厨房里找到了他。他正俯在水槽边,低垂着肩膀,看起来很疲惫,右手里的空杯子杯底挨着水槽台面。

  格朗泰尔听见脚步声后转过头,眼睛里的谨慎在意识到来人是安灼拉后立刻转成了放松。要是换成一周前,安灼拉发现他这个样子,他一定会紧张得身子一抖的。

  “Courf 不小心让我知道这儿有个酒吧,”格朗泰尔解释,“别告诉他。不过我很确定其他人也来这儿偷过几口。”

  房间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破碎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板上,可能是个花瓶。

  安灼拉挑起一边眉,“还用说。”

  格朗泰尔哼声一笑,把玻璃杯放进水槽,呆呆地盯着杯底。“歌选得不错。”他呢喃着。

  安灼拉不由自主地穿过厨房,站在他身旁。“你唱得很好。”他说。

  格朗泰尔自嘲地轻笑,“哦,或许吧。”

  每次安灼拉赞美他时他总是这个样子,像是觉得安灼拉只是在开玩笑。他快被逼疯了。“我是说真的,”他说,格朗泰尔的目光仍然定格在玻璃杯底,“你还好吗?”

  格朗泰尔颤巍着手,摸了摸头发,然后打开水龙头冲洗杯子,“我没事。——你为什么唱那首歌?”

  “那是我最先想到的一首。”他最先想到的是格朗泰尔的音乐,因为格朗泰尔总是在他的心头最靠前的位置。“我没把那歌毁了吧?”他问。

  “没,”格朗泰尔声音很轻,“没,你唱得很好。你真的——我是说,那么多歌里面——那首真的——”他把杯子放上搁架,手一直停在杯身上没有撤走。他还是不愿看向他的眼睛。

  “你为什么不看着我?”他问。他想听他说完那个问题,这一次,他想诚实回答。

  格朗泰尔因这发问微微一怔,终于抬头看向他。他的目光很谨慎。

  他一句话也没说,目光一动不动地定格在他脸上,过了许久,格朗泰尔终于发问:“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虚弱,安灼拉看见他喉结在滚动,“你在找什么?”

  这段时间,格朗泰尔的目光和以前有所不同,比过去更清澈了。有时候,安灼拉常觉得他的眼睛哀伤至极,又难以言说地温柔。他讨厌猜测,讨厌总是看不清其他人都能看懂的事情,可是弄不清自己的感受对他来说又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沮丧。他已经明白了,过去这几个月那种萦绕在他生活中每个角落,那种强烈、明亮、暖意四射的东西,全是因为格朗泰尔。他已经明白了:他在害怕。

  事实上,那似乎是他这段时间唯一的情绪。他为朋友害怕,担心他们的安全,担心格朗泰尔的身体,害怕他们的友情出差错——可是最重要的是,他为自己害怕。倒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全——他受过伤,被抓捕过,对此他一点也不担心。这种感觉过去从来没有过,他觉得自己的思绪渐渐失控,开始失去独自支配的能力。他第一次感觉有其他人在牵制着他,每一次,那个人加大力度,或是放开线头,他都能切身体会。

  他已经厌倦了害怕的感觉。

  他举起右手,两只手指沿着格朗泰尔的下颚轻抚而下。格朗泰尔惊得睁大了眼睛,在他的抚摸之下急剧吸气。安灼拉吻了他。

  那不过是两张微启的嘴轻轻相碰。他闭上眼,久久不愿离去,张开嘴与他共享着呼吸。他的心在胸口如同惊雷一般轰鸣,声音大到他的耳朵里都嗡嗡作响。他后退了一步。

  他已经说不清格朗泰尔还有没有在呼吸。

  客厅里传来一声吼叫,“你们到底在哪儿呢?”古费拉克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格朗泰尔气喘吁吁地转过身面向水槽。安灼拉连忙后撤,就在这时,他看见古费拉克从厨房门外探出头来。

  “噢,你们在这儿。我是不是打扰了什么?你们要加入我们吗?”

  大宅里还有其他人。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人。

  “嗯。”他说。

  格朗泰尔附和了一声。这个夜晚就这样莫名地继续了下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CHAPTER 10

  还有几个小时就是日出。公白飞一边打呵欠一边把毛衣从头上脱下。安灼拉跟在他后面进了书房,关上门,隔绝开客厅的喧嚣。他还没有更衣,坐在他睡觉的那张沙发上,感觉脑袋微微发晕。

  “我们能聊聊吗?”他脱口而出。他没资格问这个问题——他已经撒了那么久的谎,很早以前,他就不再着意强调隐瞒与撒谎之间的区别了。他也已经很久没有和公白飞好好谈一谈,他知道他是个糟透了的朋友,对此他已经无法挽回。可是他也知道,他最好的朋友永远不会拒绝听他倾诉。

  公白飞表情一惊,像是刚从他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当然,”他的声音沙哑而疲倦。接着他在安灼拉对面坐下。

  他正想着该怎么开口,就在这时门开了。

  “就想来看看你们有没有什么需要,比如说……毛毯?枕头?巧克力?或者一个睡前故事?”

  “不用。”公白飞说。

  古费拉克看上去有些丧气,“好吧。我想的话,那就……晚安了。”他先看了一眼公白飞,接着又瞟向安灼拉的方向。他觉得自己疲惫而虚弱,看上去多半也是这个样子,因为古费拉克皱起眉,“你是不是干了什么傻事?”

  他一下子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我——什么——为什么这么问?”

  古费拉克半眯起眼睛,“我去厨房叫你们回来之后,你们都……怪怪的。R 看上去很恍惚。”

  “这就说明我干了傻事?”他原本是想愤然发问,但一开口语气却变得犹豫不决。倒不如一次性解决完,他心里想,反正现在也没法回头了。“把门关上,”他叹气,“想知道我失踪夜去哪儿了吗?”

  古费拉克眼睛一亮,重重地将门砸上,迫不及待走进屋内,“别跟我耍花样。”

  “失踪夜?”公白飞问。

  “大约一个月前我说我在 Courf 家过夜。”

  “我记得。”公白飞缓缓说。

  “我并没有在 Courf 家。”他说。

  “嗯——哼?”公白飞听起来很疑惑,不知为何没有看他,却转向了古费拉克。

  “我给他打了掩护,”古费拉克脸红了,“对不起,他让我这么做的。我以为他很快就会告诉你了,我很抱歉。”

  这真荒谬。明明是他撒了谎,为什么这一切倒像是古费拉克的错?

  “没事。”公白飞转着眼珠,拍了拍沙发上他旁边的位置。古费拉克坐下后看上去格外心满意足。公白飞转向他,“安灼拉?”

  他想说的话太多,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我能问你们个问题吗?”

  “当然。”

  “你们会笑的。”

  “我绝对不会。”公白飞说。

  “Courf 会笑的。”

  “怎么可能!”古费拉克抗议道,“我才不会想把别人吵醒呢,顶多是憋在心里偷偷笑。”

  安灼拉鼓起腮帮子,“好吧。”他用手摸着头发——他很确定,让他沾染上这个动作的人绝对是……“操!”他抓过来一个枕头,把头埋了进去。

  “他是不是得动脉瘤了?”古费拉克平静地说。

  他猛地抬起头,“怎样才算得上是约会?”

  他的朋友们眨巴着眼睛。古费拉克抬起手,用力地捂住嘴,断断续续的呼吸从指缝中传出。安灼拉愤怒地瞪着他。“好,我不笑。”古费拉克保证道,像是说这句话用尽了他所有的自控力。他这辈子都别想摆脱这个笑柄了。

  “这倒不是个不可理喻的问题,”公白飞表情怪异,“说真的,到底怎样才算得上约会呢?”他问古费拉克。

  对方的脸上顿时笑意全无,“呃,你得先邀请别人去某个地方。当然了,只有你们两个人。”

  “有道理。”公白飞说。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

  “然后,必须得有一方有爱情的念头。”古费拉克补充。

  他们俩看着彼此。安灼拉突然一下子感觉极其不适。

  “这是不是有点太主观了?”公白飞问,他的声音从来没那么急躁过,“你要怎么才能知道呢?”

  “我也不知道,”古费拉克嘘声说,“要是有人邀请你去做些什么,还是单独的……我是说,这就算是个迹象了——”

  “可要是他们已经对别人有兴趣了呢?”

  “要是他们没有呢?”古费拉克问。现在安灼拉很确定他一定错过了些不得了的事,因为公白飞的脸一下子煞白。

  “别——你确定……你确定我们说的同一件事?”

  “我不是故意说谎的——”古费拉克急匆匆地开口。公白飞不由自主地起身,古费拉克抓住他的手腕,“我发誓,我绝对不是故意让你以为——可是你就那么以为了,所以我就想我可以——”

  “耍我!”公白飞情绪激动。

  “不,绝不是那样——”古费拉克急迫地说。“可是你太难让人看懂了。我没办法知道你是不是……”他抬起头,眼神恳切而真挚,“我知道我骗了你,最开始我只是想这样能帮我知道你的想法,可是……可是之后你说你对任何人都没有那种感觉,所以我想你怎么以为的都不重要了。我是不是想错了?”

  “我的上帝——”安灼拉快要喘不过气。

  他被忽略得一干二净。公白飞的眼神像是可以在古费拉克身上打出洞来。

  “我——”他吸了一大口气——安灼拉从没见过公白飞哑口无言的样子:公白飞总是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从不会说不出话。“你该告诉我的,”公白飞笑了,“很显然我也在说谎。操,你知道吗,那么久以来我都想试着——”

  古费拉克起身,右手仍然握着公白飞的手腕。他的手缓缓下移,让他们的十指扣在一起。

  “我从没想过会是这样。”公白飞轻语。

  “安灼拉在这儿是挺让人意外的。”古费拉克说。接着他们俩都笑了起来,目光仍然离不开对方。

  终于,过去这几个月他和古费拉克的对话都说得过去了,至少这对他来说算是个小小的安慰。他连忙起身。

  “Enj,别走,先等等。”公白飞喊道。

  “是啊,”古费拉克的情绪在渐渐平复,但是看起来要让他把目光从公白飞身上移开仍然是个不小的挑战,“拜托了,我还想听听失踪夜的事。”

  “你们刚刚才把我说的话绑架成了——”他胡乱地打着手势,“成了……你们的定情一刻,所以我想我还是下次再说吧。”

  “Enj。”公白飞仍不放弃,可他已经起身离开了。他的头脑里无数种思绪在轰鸣,胸腔里一阵沉重,而那一定和他们俩紧扣的十指有关。

  他关上身后的门,在门外漫无目的地站了一会儿。他想要格朗泰尔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想要格朗泰尔大笑着告诉他他已经知道了好几个星期了,因为现在回想起来,安灼拉很确定,他一定知情。他想要格朗泰尔对他说虽然他什么都没注意到,但这也不代表他白痴到无可救药。他想要格朗泰尔。

  他晃晃悠悠地走向客厅,看见大家一个叠一个地睡着了。爱潘妮和巴阿雷睡在同一座沙发上,弗以伊趴在同一座上,热安、马吕斯和柯赛特的脑袋枕着地毯上的靠垫,博须埃、若李和米西切塔已经上楼了,四周瞧不见格朗泰尔的身影。

  他转过身,缓缓地向厨房走去。灯已经关了,苍白的月光从窗口泻入,窗边有一丝红橙色的火光依稀可见。有一个人正倚靠在橱柜边,对着敞开的窗户抽烟。

  格朗泰尔一瞅见他就猛地转身,双手不自觉地落在身体两侧,熄灭了手里的烟。安灼拉走了进来。



  下文



  之后他没有移动。格朗泰尔的手指抚过他的手臂,经由他的脖子侧部,又插进他的头发中。安灼拉笑了,不因为别的,只因为开心。

  “所以,”过了一会儿,格朗泰尔小声说,“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不知道该怎样用言语表达。这不仅是因为性——不过说到那个,他们以后肯定得再来——还因为许多别的东西。操——格朗泰尔就躺在他的身边。他从没那么清楚地意识到他需要像这样拥有一个人,需要在另一个人心里成为最重要的人,可是现在他觉得如果失去这一切他将没法度过余生,恐惧、快乐、兴奋和爱意因此在他心中油然而生,从始至今只有格朗泰尔在他心里唤起过那样的情绪。

  “我爱你。”他说。因为那是最简单的说法。

  格朗泰尔长吁一口气,“安灼拉。”

  “我是说真的。”他强调道。他知道格朗泰尔不会相信他的话,他对他再清楚不过。他总是没有安全感,总是既脆弱又坚强。他直直地看着格朗泰尔,开口连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是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我每时每刻都想着你,每时每刻都在担心你。每次看到你难过、生气或痛苦,而我什么都不能做,我就急得要发疯。要是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会感觉更糟糕。我一直逼自己别去想这个,因为我觉得你不可能和我有同样的感觉——”

  格朗泰尔像是被呛住了——“天哪,”他说,“我已经爱了你好多年了。”

  他需要静一静。“你从来没——你老是和我吵架!”

  格朗泰尔懒懒一笑。“你生气的样子很好看,”他说。

  “你真不可理喻!”

  “嘘。”格朗泰尔说着,凑上前去吻了他,然后笑了,真的咯咯地笑出声来。

  “怎么了?”

  “我刚刚和你做爱了,”格朗泰尔说,“还是在古费拉克的床上。”

  这倒提醒了他,“我觉得古费拉克可能正在他爸的书房里和公白飞做爱。”

  格朗泰尔笑得更厉害了,“总算!”

  “所以说你已经知道了?”

  “他那么明显。”

  “我就没注意到。”安灼拉反驳。

  “呃,我也很明显,不过你也从没——别皱眉,你为什么要皱眉?”

  “别人知道吗?”

  “我还是 Courf?”

  他戳了戳格朗泰尔的身侧,格朗泰尔身子一抽。

  “他们知道,”他说,“倒不是说我和他们说过。”——他快速补充,“除了和爱潘妮。还有弗以伊吧,我想的话,有时喝醉了在他面前提过几句。”

  他有些无法消化。他居然这么盲目,盲目了那么长时间。现在好多事情都说得通了,而他过去说过的好多话也重新回在他脑子里,让他心绪难安。他在以为格朗泰尔不会在意的时候伤害了他。他知道这件事将永永远远压在他的心口,对此他只能找个办法好好补偿他。

  “还有什么是你没告诉我的?”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严肃,“我想让我们好好开始。沟通。我想知道所有事。”

  格朗泰尔脸一红。

  “怎么了?”

  “‘所有事’里面包含了很多难为情的东西。”

  “比别人暗恋你好几年都不知道还难为情?”

  “听起来会很可悲的,”格朗泰尔喃语,“——好吧,好像我还能拒绝你任何事一样。——我……我经常画你。”安灼拉曾经想到过,但亲耳听到还是让他开心得红了脸。“其实我的艺术课期末作业就是画的你。”

  “就是你画梵高的那节课?”

  “嗯。”格朗泰尔抿着唇。

  他已经笑了起来,“你把我画成什么了?”

  格朗泰尔现在的脸色和他最喜欢的外套一模一样。“自由。”

  “自由。”他重复道。

  “《自由引导人民》。”格朗泰尔进一步说明。安灼拉得把头埋进枕头里才能保证不把整座房子的人吵醒。“闭嘴,你真烦人!天哪,早知道我就把你画成拿破仑了——”

  “我一定得看看那幅画你知道吧?”

  “做梦都别想。”

  “我相信我总有办法说服你的。”他意味深长地说。格朗泰尔的表情看上去像是等不及让安灼拉用任何想用的方式把他说服。

  “这不叫可悲。”不管该怎么叫,这都让他的心里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听着,我们现在是……”他结巴着说不出话。他从来没做过这种事,而现在他想好好应对。

  “你说我们是什么我们就是什么。”格朗泰尔的表情突然无比正经。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有人试着开门的声音。他们瞬时凝固。

  “谁在里面?”

  “Courf?”格朗泰尔刚刚问出口,就懊悔地哀叹一声。“都是你害我变蠢了。”他气鼓鼓地对安灼拉说。

  “R?把门打开,”古费拉克说,“我需要一些……东西,为了——算了,这不重要。”

  他们看着彼此。

  “交给你了,”格朗泰尔说,“我来吸引他的注意力,你从窗户逃出去。”

  而现在,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对自己的感受有所怀疑,为什么他竟然耽搁了那么久。他一直知道他想要什么。当他意识到他们的心意并非天渊之别,他的恐惧顿时烟消云散。

  “R——”古费拉克拖曳着声音叫道,继续敲门,“你在里面做什么?”他的声音里闪现着狐疑。

  “我们是不是一直在约会?”他问,“过去那么多周的日子,你来我工作的地方见我,还有博物馆也是,我想的话。我们是在——约会吗?”

  “我做梦都不敢想,”格朗泰尔嘴角浮现着开怀的笑意,“你觉得那是约会吗?”

  “我可能并不太清楚。”安灼拉一字一顿地说。

  “别闹了,我知道你醒着——”

  “怎么回事?”他听见第二个人的声音。是公白飞。“我在楼上都听到你在说话,你会把整座房子的人都吵醒的——”

  “对啊,别吵了,”若李说。——操,他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门外传来打呵欠的声音,可是安灼拉的注意力不在那儿。格朗泰尔正看着他,脸上的期待藏也藏不住。

  “我觉得那是约会,”他坚定地说,“我觉得我们还该继续下去。”

  格朗泰尔的笑容灿烂无比,“是吗?”

  “搞什么鬼,我们为什么围在 Courf 卧室外面?”弗以伊问。

  “格朗泰尔不让我进去!”古费拉克抱怨道。

  “R?”弗以伊关切地叫唤他,“你还好吗?”

  “我没事!”他大喊,“该死,再给我一分钟!”——接着他面向安灼拉,“拜托,告诉我你说的和我想的是一个意思。”

  “他到底在里面干嘛啊?”米西切塔问。

  “谁?在哪儿?干什么?”爱潘妮睡意朦胧地说。

  “R 躲在 Courf 的房间里不出来,”博须埃解释,“我们感觉他好像很忙——”

  “你们能别吵了吗?”安灼拉大喊,“我还在和人说话!”

  门的另一端突然死一般地寂静。

  他握住格朗泰尔的手,“格朗泰尔——”他开口道。他知道他笑得像个白痴。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可是这一点也不重要了。格朗泰尔的眼睛分外明亮,安灼拉用力抓紧他的手,将他的手翻了个面,在掌心留下一吻,“和我在一起好吗?”

  格朗泰尔颤抖着吸了一口气,脸贴在他的脖子上,“你得每天和我说一遍你知道吧?不然我会觉得这都是我想象出来的,”他们只是呼吸着,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好。当然了,好。怎么可能不呢——好,说什么都好。”

  门外传来推推搡搡的声音。

  “我们是不是该开门了?”他心怀不甘地问。

  “好吧,”格朗泰尔咧开嘴笑道,“我还想问问 Courf 他到底需要什么东西。”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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